第二集 我混的是暴力 第06章 卧攻藏受

方進宇滿臉耐心地看了看我,也笑起來:「也是。不過你得替我想想,我們公司只派工作,不發工資,想多掙點錢就難免會有失手的時候,要是每個兄弟出去砍了人回來都要受罰,誰還肯跟著我干?」

一想起洪大志臉上貼的那塊紗布我就慾火焚身,有抓幾個人往死里掐的慾望。

「只要賺錢就不要規矩了?五哥在公司的時候從來不做小孩生意,現在那幾個人不但跟小孩做生意,而且見人家有錢就反過來勒索客戶,完全是財迷心竅,連一點最基本的道義都不講,這些你能允許?」

「道義的表現方式不同,我們公司有自己的規矩,可能跟你的理解有些不同……既然他們跟我混飯吃,出了事,我自然要替他們背著,要不然以後誰還能鐵了心地跟我混?」

方進宇還是老樣子,不疾不緩,不輕不重,「我們各自退一步好不好?我保證以後沒人碰太國院的學生,你也別太咄咄逼人。」

「以後沒人碰?你的意思就是這次白碰了?」

我的手在背後緊抓沙發。

忍耐!忍耐!

方進宇交叉雙手放在桌上,好脾氣地微笑:「你到底想要個什麼樣的結果?找出那個人,砍他一刀,替受傷的學生報仇,還是想保證學生今後的安全?」

我從齒間冷冷擠出兩個字:「都要。」

方進宇攤手:「做人不能太貪心,我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了,你要真的不肯干休,那就去報警吧,把他們抓走,讓他們蹲大獄,你滿意了吧?不過,我可不敢保證他們從牢里出來之後不找學生報仇……」

他又露出了那種譏誚的笑容。

此時他已經完全露出了無賴相,真不敢相信這是原來那個既豪爽又講義氣的方進宇,三年時間,足以將一個人徹頭徹尾地改變了。

「那幾個人你包庇定了,是嗎?」

我最後一次問。

「不是包庇,而是實在沒辦法,我總不能為了私人交情而犧牲自己的兄弟吧?阿七,你講一點道理好不好?」

方進宇很大義凜然。

我定定地望著他,覺得有種悲哀的情愫油然而生。

為了保護學生而抓狂,這是我從前不能想像的。

原先我就說過洪大志長得不醜,甚至算得上英挺,可是從此以後卻要一輩子生活在「刀疤臉」的驚恐和非議之中,就像我從來不敢剪短頭髮或像其它女孩子那樣慵慵披散,只能永遠深藏那道被人驚畏和輕賤的記號。

洪大志應該也是體悟到了這一點,才會有那種頹喪絕望的眼神,就像我被剃頭縫針之後那樣,假裝堅信頭髮會長出來。

方進宇還在說話:「我的讓步已經很大了,一是給你面子,二也是為了整頓五哥丟下的這個攤子……你可以打聽打聽,當然你不必打聽也很清楚,五哥原來的作風怎麼樣?

「雖然他不動女人小孩,但下手比現在狠多了吧?打腫不如挖肉,搞傷不如搞殘,什麼時候有過道歉一說?老實說,公司這些越界行為,本來我也不贊成,但是沒辦法,最近為了減少警察注意推掉了不少業務,生意越來越不好做,兄弟們出去打點野食,我也不好管得太嚴……」

「不用說了,我明白了。」

我站起身,把煙頭往地板上一丟,「今天這事兒不算完,既然你對手下這麼講義氣,那就等著替他們報銷醫藥費吧,我也不想費工夫去查人名,凡是長江公司的人,我一個一個輪著砍,砍完一輪算完!還是三年前那句話: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陳七報仇,從早到晚!」

聽我這麼一說,方進宇反倒急了:「陳七,你不能這樣耍無賴啊!」

「這個是我向你現學現賣的,無賴則無敵!」

我把鞋子穿上,赤裸的雙腳在鞋中很滯澀,不太好穿,我一邊彎腰提鞋一邊說:「你可以現在就不讓我走出公司大門,不過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只要你搞不死我,總會有我搞死你的時候!」

交代完死磕宣言,我轉身開門,身後傳來椅子滑動的尖利聲音,然後是急促而的憤重的腳步。

我走到門外,窗玻璃上雨水一片淋漓,正想走下樓梯,一隻肌筋糾結的手臂攔在我面前,方進宇無奈的聲音傳來:「阿七,已經三年了,你的腦膜炎後遺症怎麼一點都沒有好轉呢?」

我轉過頭,冷冷地看著他,不說話。

方進宇不耐煩地伸手在我眼前揮了揮:「行了,別這麼瞪著我,我知道你這丫頭軟硬不吃,打你一頓也沒用……這件事你到底想要怎麼處理,說吧,我考慮考慮還不行嗎?不過你要搞清楚,我不是怕你對公司怎麼樣,是怕你遲早被人打死!」

我彷佛被堅冰凍結般的臉這才融化了,硬堅持著裝嚴肅:「第一,嚴懲本案的兇手;第二,不再找太國院任何一個人的麻煩。」

方進宇一點頭:「好,三天之後你等我消息,這三天之內公司要是有人被偷襲,我都算到你頭上!」

「方經理,為什麼改主意了?」

我偷偷在心裡樂,臉上還綳著。

「你剛才不是說過嗎?無賴則無敵!」

方進宇沒好氣地訓我,「你就是個無賴!純種的!」

淋了一下午雨,我有點感冒,第二天上班時老是流鼻涕,我拆了一整包衛生紙擤鼻涕,廢紙簍里一下子就堆積如山,我煩了,扯了兩塊紙巾搓成條狀,把兩隻鼻孔塞得嚴嚴實實,改用嘴巴呼吸。

果然見效,鼻涕不流了,就是說話時老帶著嗡嗡的重鼻音,而且沒法抽煙。

按照我的經歷,感冒一般分為三種形式,我現在是最初程度的王菲型,鼻音黏重,拖音空靈優美,早上起床時我試著唱了一下「悶」效果驚人,鼻音之強烈是以往絕不能比擬的。

第二種程度是張學友型,鼻音已經達到了三腔共鳴的境界,聽起來深沉寬厚,患此類感冒者一般惜字如金,遇事僅僅微笑頷首,因為一開口說話就像在忍淚哽咽,猶如親人剛遭遇不幸。

最高程度則是劉文正型,鼻音如牛哞,如果你有幸得此感冒,聽我的,趕緊直奔上海世博現場歌頌去吧。

我強忍病痛整理本月工作報表,作為跟朴承胤談升官發財的資本,校警小高突然賊忒兮兮地在對講機里小聲喊:「主任,五號樓小餐廳有情況。」

我腦殼昏沉沉的,不想動彈,掙扎了一分多鐘,還是毅然站起來了,現在校警們遇到小事都會自己處理的,如果不是問題比較棘手,他不會貿然喊我。

拉開辦公室的門,迎面吹來一股雨後的涼風,沁人心脾,我忽然覺得鼻子痒痒的,禁不住仰天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只見兩坨紙卷從我的鼻腔里激射而出,逆風飛行數尺,優美而緩慢地跌落在地……

穿白制服的監控工作人員端著垃圾簍站在隔壁門外,看來是出門準備倒垃圾,近距離目擊如此震撼情景,張著嘴愣愣地瞻仰我。

我彎腰捏起兩團紙卷,放進他的垃圾簍里,笑笑:「麻煩你了。」

他驚恐萬狀地連連點頭,我吸了吸鼻涕關上門,轉身走了。

暴雨和陣風昨夜就停了,現在仍是陰天,天空只有幾點零星小雨灑落,氣溫十分涼爽,本來應該是很舒適怡人的,但感冒時格外畏冷,我走進五號樓小餐廳時,兩隻胳膊上的雞皮疙瘩全都起來了。

小高背後躲著一個戴眼鏡的女孩,對面站的赫然是那個曾踹過他一腳的秦亮。

真煩,洪大志被砍才沒多久,秦亮又來給我惹麻煩!

眼鏡女孩的表情比我還煩,敢怒不敢言,秦亮的眼眸寒亮如野獸,一臉壓倒性的戾氣。

這個男孩長得不算搶眼,個頭大概一米七左右,跟我差不多高,衣飾打扮也很隨便,甚至可以說得上是邋遢,但那一轉眼間閃動的寒光十分駭人,不是手上沾過血的人,不會有那樣殘暴而沉默的眼神。

在每個狂躁的孩子身上,我都能看到自己幼年的影子,如果我當年溫婉嫵媚些,也不至於情場學業雙雙失意,媽的,再牛B的肖邦也彈不出老娘的悲傷啊。

「幹嘛呢?在玩老鷹捉小雞?」

我笑著走過去,企圖用懷柔政策打圓場。

秦亮向我瞥過來,低聲問:「你就是警衛部新來的主任?」

他說話時瞳孔不經意地猛然收縮,像是對我很警惕。

很久以前,我在圖書館附近曾經聽到過這種暗啞蒼沉的聲線,很特別,令人印象深刻,我還記得他呼喚這個女孩的名字——徐婉清,短促的三個字里包含了太多複雜的感情,有憐惜、自惱、痴迷,不是純摯的愛戀是什麼?

很顯然,名叫徐婉清的眼鏡女孩對他沒什麼感覺。

「我姓陳,叫我陳七就行了。」

我友好地伸出手,笑容堆得臉上皺紋超重。

秦亮沒理我,往旁邊跨了兩步繞過我伸長的手臂,仍然想去扯徐婉清,小高急忙護著小姑娘往旁邊退,徐婉清踉蹌幾步,她有機會可以跑開,卻咬著嘴唇待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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