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朴承胤請吃飯，下午領我去太國院小轉一下熟悉環境，說好了明天早晨正式報到上任。
自從他成了我的新老闆，我人格中狗性的一面就開始緩緩復甦，跟在他後頭點頭哈腰，說話跟唱讚美詩一樣，一副可以記載進教科書的奴顏媚骨。
隨著身分而完美轉變性格，這就是天分！
朴承胤對學校的事非常重視，吃飯時仍不斷地與我談工作。
「陳七，你剛過去，可能不容易服眾，如果必須要實行鐵腕手段的話，我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或兩隻眼睛都閉上……當然，警衛絕對不能對學生動手……」
我咧咧嘴：「我在學校玩暴力社團的時候，這幫小屁孩還在用鉛筆寫日記呢……放心吧。」
朴承胤寬慰地一笑，眼神深處卻有著掩不住的重重憂慮。
他的這種表情，倒把我好奇心給勾起來了，到底是怎樣的校園黑幫讓他頭疼至此？
我從來不認為校園裡會有什麼黑幫，充其量是一些小混混團夥，社會這麼和諧，什麼組織才是真正的黑幫，大家都知道。
我想起一件事，問朴承胤：「他們怎麼叫你董事？不像韓劇那樣管你叫社長什麼的？」
朴承胤微笑著反問：「你認為這是韓國公司嗎？電子屏出現韓文廣告只是為近期產品做宣傳，其實公司董事會成員幾乎都是中國人，有濃郁的中華文化背景，而我待在中國的時間比待在韓國還久，早就成了半個中國人，如果有人叫我朴常務或朴理事，我自己都會感覺非常彆扭。」
原來是醬子，難怪公司的布局擺設沒一點韓國氣息，大門口應該擺兩個泡菜罈子嘛。
剛把車開進校園，朴承胤的公司忽然來了電話，說有臨時會議需要他參加，於是我下了車要求獨自在這裡參觀一下，他向我告辭先趕回去了。
我上大學時好像來過太國院，無非是跟著校車過來看籃球或足球比賽，沒仔細觀察過。
校園佔地面積非常廣闊，各類建築都顯得宏偉而有氣勢，一年不知道得收割學生家長多少血汗錢。我沿著小徑慢慢散步，不時有朝氣蓬勃的男孩女孩抱著書本或球具與我擦肩而過，空氣中洋溢著清新的年輕荷爾蒙氣息，看不出有什麼緊張或不安的氣氛。
逛到圖書館的正門，我停了一下，台階兩旁的白石浮雕已經灰舊斑駁，然而氣勢不減。
十幾級台階上面坐著個男生，他不畏陽光仰著頭靠在石雕上，眼睛緊閉，好像是睡著了，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灰色Ｔ恤，磨得發白的藍色牛仔褲褲管捲起幾道，腳上穿的是髒兮兮的塑料拖鞋。
圖書館門口來來往往的學生都遠遠避開他，卻又難免瞟他幾眼，眼神各異，有的憎惡，有的畏懼，還有的是崇拜與怯懦交織。
圖書館大門內，娉娉婷婷地走出一個穿黑色棉裙的長髮女孩子，秀麗的臉龐上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看起來並不起眼。她手裡抱著本厚書，低頭走了幾步，猛地發現台階上坐著的男孩，腳步忽停，然後驚慌失措地扭過頭，想要轉身走回圖書館裡。
男孩的眼睛忽然睜開了，站起來放聲大喊：「徐婉清！」
名為徐婉清的女孩更加慌張了，她臉頰通紅，恰恰這時圖書館出來的人多，她擠不進去，不知道要往哪裡躲才好。
男孩幾步跨上去，拉住了徐婉清的手腕，眼神直視對方：「你想躲到什麼時候？」
徐婉清懷裡的書啪的一聲跌在地上，神情十分驚惶，就像一隻被大灰狼擒住的小白兔，我見猶憐。路過的學生們皆目露同情之色，其中不乏身高體健之壯碩男生，卻沒人敢上前幫忙。
大概是有人打了小報告，一個瘦高的校警跑過來，腰後警棍亂晃，色厲內荏地喊：「秦亮！快放開！別對小姑娘拉拉扯扯的！」
我注意了一下警衛的服飾，淺綠色的短袖制服，銼，銼得無與倫比，看起來就欠揍。
我暗暗決定，明天找老朴要錢，幫所有警衛訂做一套新制服，也不用到納粹黨衛軍那種鷹徽臂章骷髏軍帽，起碼也得有個人樣。
嗯，本人對黨衛軍制服很有愛，絕無宣揚納粹主義的意思，並對惡意誹謗人員保留踹其下身的權利。
果不其然，名叫秦亮的男生對警衛視若無睹，固執地拉著徐婉清不放。
小姑娘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嘴唇被銀牙咬得毫無血色，臉上卻紅得像塊豬肝，再嬌柔羞怯的女孩也承受不了大庭廣眾之下被侮辱的壓力，我猜她就快要暴發了，不過奇怪的是那個秦亮倒也沒什麼過分的舉動，只是拉著她的手腕。
啪的一聲，徐婉清抬手給了秦亮響亮的一巴掌。
這一掌的速度和力度都很弱，是個健康人都能側臉躲開，但秦亮就如同大多數肥皂劇的男角色一樣，傻站著沒閃。
趁秦亮發獃，徐婉清使勁掙開了手，掉在地上的書也不撿了，飛奔著拾階而下。
秦亮撫著臉立在原地，獃獃地望著徐婉清的背影，突然一腳把仍在叫囂的校警踹倒在地，揚長而去。
蜷在地上的是朴承胤讓我帶領的校警……
我終於看不下去了，轉身往學校外面走，一邊走一邊掏手機想看看現在幾點，赫然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我的手機沒電，自動關機了。
從這邊校區到我住的公寓沒有直達公交車，我轉了兩班車才到家，開門時發現門縫裡夾了張小紙條，紙上的字歪歪扭扭，勉強能認。
陳七，我下午有課，不能等你了，明天上午十點我在財大打比賽，希望你來。
羅侯看來這孩子在我家門口等了好一下子，又沒打通我的電話，只好敗興而歸。
財經大學跟太國院在同一校區，離得不算遠，十幾分鐘左右，看看明天有沒有時間再說吧。我把紙條迭了迭揣進口袋裡，換鞋進屋關門。
第二天，我還在車上，朴承胤打電話給我：「陳七，你直接去人事部……」
「我能不能從財務支一筆錢？」
我打斷了他，正想跟他說說這件事呢，「昨天我觀察過了，校警制服傻得跟二愣子一樣，別說唬外人了，連學校里那幫孩子都唬不住……這個崗位到底靠什麼讓人服氣？總不會是以德服人吧？」
朴承胤愣了一下，很快答覆：「可以，這件事你去辦吧。」
「十分感謝。」
對於撥款大方的人，我一向很客氣，雖然這點小錢對他而言是毛毛雨，但能毫不猶豫就答應下來，這種態度所表達的是信任和支持。
對於制服，我一向很有愛。
印象中，除了ＡＶ女優穿的水手服、護士服以及ＯＬ套裙之外，穿著筆挺的黑色立領中山裝的男同學很帥，女同學穿水手領的白上衣和暗紅色格子百摺裙也很俏皮可愛……
唉，可愛這兩個字早已經與我灑淚揮別了。
到人事部報完到以後，我順便打聽清況：「我的部門有多少警衛？」
「一共是二十八個人，四班三輪，夜裡也有人巡邏。不過今天早上是新主任到任，大家都在部門辦公室等待你的指示。」
女老師很熱情——據說在學校里，見到工作人員都尊稱一聲老師，准沒錯。
「謝謝，請替我幫全部門請假兩個小時。」
女老師眼神一滯：「什麼？那這兩個小時，誰負責安全巡邏？」
「校園安全靠校警巡邏，校警的人身安全靠誰？」
我譏誚地笑笑，「放心，現在校警這個崗位已經形同虛設，兩個小時沒有人安巡，出不了事。」
女老師聲音垂危：「教職工請假必須由校長親自審批……」
「知道了，我回來就讓他批。」
我揮揮手。
回到警衛處辦公室，我對二十八個東倒西歪面帶不屑的警衛作了簡單的自我介紹，然後帶著他們浩浩蕩蕩往附近的動漫服飾店走。今天上班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了這裡，店家把一套仿黨衛軍軍服掛在外面，我一眼就看上了。
聽說是去訂做制服之後，有個姓高的警衛小聲提醒我：「陳……陳主任，我們學校的所有制服，都是由專門的服裝廠提供的……」
我理解他，換了誰見到一個女的當警衛主任，都難免會有些口吃。
「這就是服裝廠提供的制服？」
我指著高姓警衛身上那件夾克不像夾克、襯衫不像襯衫的短袖制服，「你知道嗎？這一套衣服傳達給我的信息就是：來吧，不管什麼身手，打我這樣的管夠！」
警衛們哄然大笑，有人問：「那我們得穿什麼樣的制服？」
說話間，我們已經走到那間服飾店門口了，我指了指那套掛出來的黑色黨衛軍軍服，不動聲色地擦去了嘴角的饞涎，裝得很矜持：「最差也得是這樣的，往學校大門口一站，神鬼不侵，花痴女生一見到肯定會嗷嗷叫。」
二十八個人陸續往裡走，店裡很快擠滿了，還有四五個堵在門外進不來。
店主看起來挺年輕的，他戰戰兢兢地從櫃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