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說說公司。
公司,是女上司出錢開的,她的老公負責日常管理,簡稱男上司。
男上司也是個傻B,所謂的日常管理,其實就是每天到公司來轉一轉,順便向女上司要點煙錢,偶爾主持個會議,一激動就會說出很多詭異的多重否定句,例如「我就不相信你們不會做不到」說完連他自己都胡塗了,然後裝腔作勢把麥克筆往嘴裡一銜,拿起香煙就往白板上寫。
另外,男上司任何杯子中的任何液體不時會精確無誤地潑在女下屬的三點部位,然後親手替人家擦拭,形貌酷似文史記載中的奇男子——怪蜀黍。總之,如何分別逢迎這種貌合神離的夫妻檔上司,相當考驗做人的功力。
匆匆回家換了身衣服去公司,等不及電梯,氣喘吁吁地徒手爬上四樓,開計算機、抽A4紙、開印表機、列印,在高跟鞋上扭來扭去都快把我的腰扭折了,完成後恭恭敬敬地捧了個清單去敲女上司辦公室的門。
敲半天沒反應,旁邊值班的男同事伸頭對我說:「別敲了,她回去了。」
我問:「韓國客戶呢?」
男同事一怔:「什麼韓國客戶?女老闆今天上午到公司來轉了一圈,十分鐘不到就走了,沒有其它人。」
我嘆口氣,把清單從門縫下塞進去,回桌上收拾收拾準備回家。
女上司就是這個特徵,遇上一點小事都焦躁得好像失火一樣,把全公司人攛掇得兔起鶻落,她自己反倒轉個身就忘得乾乾淨淨,該幹嘛幹嘛去了,人稱「風林火山」派任務其疾如風,發工資其徐如林,訓斥下屬侵略如火,老公要錢不動如山。
走到門外,陽光已經曬得死人了,我蹲在花壇後面給小八打了個電話。
「小八,到公司接我!」
電話那端是小八驚詫而高亢的聲音:「你怎麼跑到公司去了?我還以為你們這下子正在家裡嘿咻呢……」
「嘿你大爺!我對雛鴨下不了手!」
小八桀桀奸笑:「不要裝了,七姐,我用雞眼都能猜出來,肯定又被老闆抓去加班了吧?這就是想洗白的代價……其實混黑道有什麼不好?你真蠢……」
我感到很沮喪:「是啊,都快趕上你了。」
小八剛剛打擊了我,正得意洋洋,順嘴就冒出來一句:「切,永遠都趕不上!」
我想哈哈大笑又怕被同事看見,只能強行忍住,憋得全身亂哆嗦,左手死死地抓住花壇邊框,險些把木頭摳下來一塊。反應神經超長的小八也反應過來了,「操」了一聲返回原題:「我馬上過來,你等著。」
剛掛電話沒一會,手機又響起來,我看都沒看就接,大聲問:「王八蛋,又迷路啦?」
女上司肅殺的聲音傳來:「你罵誰?」
「沒有……您誤會我了,是我的一個朋友他姓王……叫王巴旦……你不覺得這個名字很有創意嗎?反正我覺得挺有意思的,哈哈哈……」
女上司打斷我:「別廢話了,趕快把清單拿到么雞茶樓來,韓國客戶等著呢!」
我靠,么雞茶樓?這名字也太他媽扯了吧?
不過考慮到現在的生意人為了吸引眼球都恨不得冰天雪地當街裸跪,我立即覺得這店名很可信。
可信歸可信,我絞盡腦汁也想不出自己曾經見過這間茶樓,只好諂笑著問:「請問,么雞茶樓在哪裡?」
女上司被我的無知激怒了,大發脾氣,罵道:「你傻的啊?平時做事笨手笨腳的就不說了,怎麼連腦子都這麼笨?么雞茶樓不就在咱們公司對面嗎?你天天瞪著兩隻眼睛來迴路過都沒有留意嗎?么雞茶樓這四個大字你總該認識吧?你是白痴嗎?」
忽然,我隱約聽到電話那邊有個纖細的女聲在附近低低提醒了一句什麼,女上司的吼聲瞬間凝固住,然後慢悠悠地改口:「呃,是鄉鴻茶樓︵注一︶……快把清單拿過來吧,耽誤這筆生意,你要負全責!」
我不敢怠慢,一邊口噴鮮血一邊撒開腳丫子往樓上跑。
清單已經塞進門縫了,我匍匐在地上夠了半天夠不著,只好再重新回去開計算機、抽A4紙、開印表機、列印,在高跟鞋上扭啊扭的把老娘的腰都快扭斷了。
男同事在一旁同情地看著我,最後終於發問:「又是伏地又是挺身的,你在玩制服誘惑?」
我純潔地以四十五度角仰望他,欲哭無淚。
抱著清單衝下樓,過了馬路,筆直搶進鄉鴻茶樓,四面環顧,發現女上司正在二樓與一個男人相談甚歡,笑容可掬。
男人的衣飾和髮型端莊而保守,平頭,短袖白襯衫,沒有打領帶,女上司還是一貫穿著老氣,嘴皮子翻動特別利落,不時爆發出爽朗的笑聲,聽說韓國人在國外通常都用英語交流,這一點我必須佩服女上司,看她說得滔滔不絕的。
茶樓裝修很復古,樓梯是木質的,我匆忙攀著扶手上二樓,忽然間左腿一沉,高跟鞋踩進了木縫裡。
女上司已經發現我了,正向我招手,韓國人也側過臉笑咪咪地看我,我窘得滿臉通紅,使勁拔了幾下,結果腳拽出來了,高跟鞋還毅然扎立在木梯里。
女上司眉頭猛皺,看樣子想罵人,我牙一咬,不理鞋了,先一瘸一拐地走上去把清單遞給她,向韓國客戶微微鞠了個躬,然後轉回身想去接著拔我的鞋。
「小姐,我可以幫你嗎?」
一個溫敦的男聲在我背後說,咬字非常清晰。
我詫異地扭過頭,韓國人推開椅子站了起來,並且徑直走向了我那造孽的淺褐色高跟鞋。女上司雙手搭在藤椅的邊上,忍耐地盯著我,臉上隱隱籠罩著一層黑霧。
我趕快垂下頭囁嚅:「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然後只聽輕微的一聲「喀嗒」我遽然回身,韓國人手裡拎著我的鞋,一臉倒霉相愣在當場,劣質的細高跟依然傲然佇立在樓梯上。
我掩住臉——蒼天,我造了什麼孽啊!
女上司也尷尬地大張著嘴,我們三個都有點失態,我身為始作俑者頗感羞愧,首先調整好了狀態,把捂在臉上的手放下來,一瘸一拐走上前接過鞋子打哈哈:「便宜貨都他媽這樣,今天一上午掉了好幾次,膠水都抹掉一整罐了……」
韓國人不知聽懂沒有,局促地向我道歉:「不好意思。」
女上司緩衝過來,急忙站起來,熱情地把韓國人拉到椅子那裡,硬按下去:「沒事,你坐啊,她這人就這樣,做事情一點都不讓人放心……」
又回頭悄聲警告我:「你趕緊走!再在客戶面前說粗話,我扣你薪水!」
莫名其妙,我說粗話了嗎?這種場合下我怎麼可能不注意語言和形象?
再仔細想想,我剛才好像是順嘴說了句「都他媽這樣」不過這也是特殊情況。男同志的G點很古怪,有時候就是得粗暴待之,越跟他講禮貌說客氣話,他越是內疚地覺得你肯定還在生氣;你罵幾句娘,哪怕再揍他兩拳踹他兩腳,他反倒覺得很受用。
男人就是賤。
「不妨礙你們談公事,我先告辭了。」
我滿臉堆笑,一腳高一腳低退到樓梯口,吃力地走下去。
一出茶樓大門,顧不得形象坐在人家門口台階上,拉掉右腳上完好的鞋,使勁往下掰鞋跟,同時自己安慰自己:「高跟鞋變平底鞋,老娘照穿!」
一手持鞋一手握跟,氣沉丹田,吐氣開聲:「啊呀呀呀!」
沒掰動。
以我單手捏碎核桃的手勁,居然掰不下來,真是冤孽。
小八每次聽我吹手勁,就會報以鄙視的眼神:「是雲南紙皮核桃吧?」
他能用手劈開一塊逆紋木板,自然瞧不起我。不過我也同樣瞧不起他,光會用蠻力,有本事像人家跆拳道高手一樣做個540度騰空後旋踢,不需要踢破木板,摔不死我就服他。
我想起了小八,不知他過來沒有,掏出手機正要打電話,身後有人叫了聲:「小姐!」
一回頭,竟然是那個韓國客戶走了出來,女上司一手提著皮包一手攥著清單,氣呼呼地跟在旁邊,眉頭緊皺,眼裡刀光直閃。
韓國人俯下身,溫和地笑:「如果不介意,請你為我介紹產品好嗎?」
我感到一陣錯愕,倉促之間只能點頭答應:「當然可以……」
又怕自己的回答打亂了女上司的計畫,轉頭望過去,她倒是欣欣然面露喜色,對我微微點頭。
韓國人朝我伸手,我硬起頭皮讓他扶,邁著長短腿走回茶樓,坐在大廳沙發上。
事關公司業務,女上司開始對我變得和善,向我介紹說這個韓國人叫朴承胤。我從女上司手中接過清單,用簡明扼要的普通話向朴承胤介紹我們公司的產品,為了讓他了解得更加全面,凡是我能記得起來的就盡量多用幾句英文。
女上司不時插幾句嘴,反正只要她一開口我就識相地端杯子喝茶,By The Way,她說的都是國語,我真佩服她說漢語都能說得這麼誇張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