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棟樑和楔子

出身遼東的常勝軍們,常常以虎狼自比,然而甄五臣卻從來不認為自己是什麼狼虎之師,他活得如履薄冰,活得殫精竭慮,活得像一條掉毛的癩皮狗。

為了保全實力,他只能自污,為了隱藏自己的智謀,他只能常常在郭藥師面前做些傻事。

他對郭藥師其實並沒有太多的敬佩,在他看來,能夠殺死自家弟兄的人,即便佔據著什麼存亡大義,都不是值得信任和依賴的人物。

自打大焱北伐軍佔據了雄州之後,郭藥師就開始不斷地召集諸多弟兄議事,議事的主題自然是為了應對眼下的困境。

雖然很多人都清楚,面對這樣的困境,要麼死戰,要麼投降,可誰都沒敢在郭藥師面前提半個字。

因為他們怕背黑鍋,因為郭藥師做這種事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甄五臣也考慮過,就目前的形勢來看,投降的好處比死戰要明顯太多。

可投降也有風險,因為投降的話,不可避免會成為大焱對抗遼人的先鋒和炮灰,而遼人對待叛徒,應該沒有太多的好脾氣吧。

再來也要防備著大焱出爾反爾,將常勝軍徹底分化瓦解,這麼一來,他們最後的家底,可就真的沒了。

不過大焱人與遼人最大的不同之處在於,大焱人其實還停留在戰場上講道理這種天真又幼稚的覺悟層次上。

在戰場上講道義講禮義廉恥,這等同於尋死,可大焱人自詡聖人之後,滿是教化,必然言而有信,否則又與遼人何異。

而且大焱還需要常勝軍充當帶路黨和炮灰,所以將常勝軍瓦解的可能性並不是很大。

至於如何最大化保存常勝軍的實力,那就是談判過程中應該極力去爭取的了。

基於這樣的考量,其實蘇牧的判斷並沒有錯,甄五臣是真心偏向於投降派的。

但他和甄五臣都明白,雖然他們都是聰明人,但下馬威這種低劣戲碼,還是要演的,而且還要賣力地去演。

甄五臣是想裝瘋賣傻,在郭藥師面前藏拙,而蘇牧則需要塑造大焱方面強勢的姿態。

在甄五臣的大院裡頭,如今混戰已經接近尾聲,甄五臣那些護院和親衛,根本就不是蘇牧等人的對手。

神機軍師朱武,小旋風柴進,一丈青扈三娘,蘇牧和雅綰兒,外加一個擁有恐怖神秘蠱術的巫花容,還有三五個久經沙場的老悍卒。

這樣的陣營放在戰場上或許沒有太大的用處,騎軍衝鋒而過,他們或許都要被踩成肉泥。

可在院落這樣狹隘的環境之中,如同江湖人士那樣去群斗,而且又基於不是生死搏殺,只是為了擺弄威風的前提下,呵呵,那就不好意思了。

當牛進達都被打倒在地之後,便只有甄五臣手持鐵槍,仍舊傲然而立。

他不是蘇牧的對手,但更讓他忌憚的是,蘇牧身邊那些人,無一不是武林高手。

這還是軟趴趴的大焱派出來的使節團么。

在他們這些遼東莽漢子眼中,大焱的使節難道不應該溫文儒雅打著官腔,見到鐵血刀兵的武人就簌簌發抖么。

這是一個極其不尋常的使節團,蘇牧也是一個極其不簡單的使者,那麼是不是可以預示著,這一次的出使,這一次的招降,會截然不同。

更讓他心生恐懼的是,牛進達並沒有騙他,使節團裡頭最讓人恐懼的並非左手劍右手刀的蘇牧,也不是背負雙刀的朱武,更不是雅綰兒和扈三娘這兩個假扮男裝的女俠。

而是那個雌雄莫辯的白臉小子。

他手底下那些人都躺著,身上或許多多少少帶著傷勢,可自從那假小子撒了一包綠色毒粉之後,這些弟兄們便開始嘔吐。

而他們嘔吐出來的,都是污黑的蟲子。

這是大白日見鬼的事情,這些壯若蠻牛的漢子,竟然開始不斷往外嘔蟲子,這是多麼讓人頭皮發麻的一件事情。

甄五臣是個有見識的人,但他的見識也僅限於遼東和燕雲北地,他沒有去過南疆的十萬大山,沒有去過西蜀,蠱毒之術於他而言便如同鳳毛麟角,只存在於傳說之中。

雖然他能夠猜出這就是傳說之中的巫蠱之術,但他仍舊無法相信,這樣的事情就這麼真真切切發生在了自己的身上。

蘇牧本身就是個奇人,他的身邊還有巫花容這樣的更加神秘的奇人,以致於甄五臣不得不重新審視這個使節了。

「甄五爺,不知現在我能否喝一喝您府上的酒水。」蘇牧呵呵一笑,將刀劍收入鞘中。

甄五臣面色極其難看,倒不是因為他落敗丟了面子,更不是因為被蘇牧佔據了主動。

這事兒已經鬧起來,相信很快郭藥師就會得到消息,大焱的使節已經開始接觸他甄五臣。

這才是他最為忌憚的事情。

或許在弟兄們看來,甄五臣只是想要煞一煞大焱使節的威風,但甄五臣卻不遺餘力去做這件事情,而且想要大張旗鼓去做。

為什麼。

因為他要讓郭藥師放心。

在涿州如今的形勢之下,諸人都擔心自己背黑鍋而不敢吐半個字,他甄五臣卻私自見了大焱的使節。

若傳到郭藥師的耳中,這位押都司又該如何看待自己。

莫不成你甄五臣早已跟大焱軍暗通款曲,甚至想來個裡應外合,將常勝軍賣給大焱朝廷。

一直以來,郭藥師都想真正掌控常勝軍的人心,只是很大一部分人,仍舊信服甄五臣,而對殺友求榮的郭藥師只有畏而沒有敬。

可如果甄五臣也成為了這種賣友求榮之人,大家還會不會信服他,會不會因此轉而唯郭藥師馬首是瞻。

所以甄五臣要對蘇牧大打出手,以防止消息泄露出去之後,有心之人會利用這個事情來攻訐自己,離間自己和弟兄們的關係。

到了他們這樣的身份地位,所做的每一件事情,甚至所說的每一句話,其實都沒有表面上那麼簡單,要透過表面看到本質,才能夠真正了解他們的意圖。

很多人認為甄五臣是常勝軍最後的良心,是他殫精竭慮保全著常勝軍的力量,他甄五臣更加看重兄弟,對反覆的郭藥師更是忠心耿耿,仁至義盡。

然而事實真的是這樣嗎。

蛇有蛇路,蟻有蟻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沒有經歷別人的經歷,又怎能輕易對別人下定論。

蘇牧看待甄五臣如是,而甄五臣也如是看待蘇牧。

這個常勝軍的大管家只是不置可否地一笑,而後朝蘇牧低聲道:「蘇承旨裡面請。」

蘇牧哈哈一笑,大步走了過來,與甄五臣攜手入了廳堂,臨了他還朝巫花容示意了一眼,後者雖然有些腹誹,但還是癟著嘴,取出一些黃紙符來,交給牛進達道。

「燒了灰,給他們兌水喝。」

牛進達是吃過大苦頭的,那種中蠱之後的痛楚,他是永世刻骨銘心,哪裡敢伸手去接納紙符,等得巫花容將紙符丟在地上,他才小心翼翼地去撿了起來。

甄五臣彷彿沒有將剛才發生的事情放在心上一般,與蘇牧在廳堂裡頭吃酒閑聊。

二人也沒有提及招降之事,甚至連涿州和常勝軍都沒有提及半個字。

這是蘇牧在對甄五臣釋放善意,表示理解他的處境,然而甄五臣卻也因此看到了蘇牧的可怕之處。

蘇牧知道自己忌憚郭藥師,也就說明蘇牧對他甄五臣的了解,已經超越了尋常大焱官員的認知。

這個面涅使者,對他甄五臣,對常勝軍,對涿州,對郭藥師,都瞭若指掌。

蘇牧這等洞若觀火的姿態,確實讓甄五臣感到吃驚,可蘇牧自己卻並沒想太多。

因為他來見甄五臣,本來就是為了分化常勝軍,也只有在他們的內部製造一些矛盾,製造一些不一樣的聲音,他的出使任務才更容易完成。

他知道甄五臣在常勝軍之中的人脈和聲望,所以他來見甄五臣,但並不是向甄五臣示威,而是向郭藥師展現自己的實力和姿態。

他是要讓郭藥師看到,若你不接受招降,那麼我大焱也並不是非你郭藥師不可,我可以招降甄五臣,甚至比甄五臣更低一級的人物。

只要他們接受招降,同樣能夠使得你郭藥師再沒有任何選擇的餘地。

這才是蘇牧真正想要的下馬威,這個下馬威從一開始就不是給甄五臣的,而是給他郭藥師的。

無論這一戰勝負如何,他只求把事情鬧大,讓郭藥師知道他已經來見甄五臣了,所以他才讓繡衣指使軍的人隔離了甄五臣的院落。

若甄五臣乖乖配合,他還能給甄五臣打個掩護,以柔和一些的手段來爭取招降的最大成果。

可如果甄五臣不樂意,那麼他就第一時間將消息放出去,到時候甄五臣面對的可就不是蘇牧,而是郭藥師了。

在這個層面上來說,甄五臣即便在大院混戰之中贏了蘇牧,佔了上風,大局上來講,他也都是輸的,從蘇牧推開他家大門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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