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一隻眼

於長風在國公府當了七年虞侯,從未見過縣主留宿別家,更沒有見過國公爺如此的慌亂。

縣主讓他回來報信之後,受襲唐國公的曹氏家主曹顧便匆匆趕到了蘇府。

於長風讓人將蘇府重重看守起來,直到第二日的清晨,蘇府的人才將唐國公爺恭送出來,相送的卻不是蘇牧,而是蘇常宗和長子蘇瑜。

國公爺回到府邸之後,又特意備了一份厚禮,讓於長風送到了蘇府,交給了蘇瑜,至於蘇牧卻再也沒露過面。

這世間沒有不透風的牆,蘇牧的新詞青玉案再次掀起文壇風暴,在大街小巷傳唱開來。

然而此時又傳出消息來,找到蘇先生新詞的,乃是江寧男人的夢中女神,江寧之花,曹氏的雛鳳,受封金陵縣主的曹嫤兒,非但如此,曹嫤兒還在蘇府留宿了兩天兩夜。

人都以為蘇牧好手段,將曹家的女兒給騙得團團轉,可很快又有消息傳出來,唐國公本人竟然親自到蘇府去了。

許多人聽得消息,都不禁扼腕嘆息,蘇牧固然有才華,卻是不該佔了曹家金枝玉葉的便宜,這下人國公爺找上門去,蘇府算是徹底毀了……

也有人暗自嘖嘖羨慕,說若自己真的將這朵江寧之花摘到手,便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被國公爺爺打死都值了。

不過很快就又有消息傳出來,國公爺在蘇府待了小半日,相安無事地回去了,而且回去之後馬上給蘇府送上了一份厚禮,據說國公爺還宴請了趙宗昊幾個毛頭小子,蘇瑜在市舶司越發受到重用了。

國公府雖然低調到不行,從未做過欺壓鄉里的事情,反而為江寧的繁華做出了許多善事,但毫無疑問,這國公府仍舊是江寧的霸主,無人敢質疑。

那些世家豪族雖然傳承數百年,根深蒂固,可曹氏從太祖年間開始,如今已經傳承了數代皇帝,仍舊世襲罔替著國公的爵位,其尊榮可想而知,尋常世家豪族巴結都來不及,又豈敢得罪國公府。

而國公府也保持著低調,從來不與地方官場眉來眼去,或許這也是官家對曹氏如此安心的原因,更是曹氏能夠世代延續的根本。

然而這一次,國公府卻出乎意料之外,與蘇家結下了一段善緣,許多人便紛紛猜測,許是蘇牧狗膽包天,把曹嫤兒這鍋生米煮成了熟飯,國公爺都不得不忍氣吞聲,吃了這啞巴虧,說不得過些時候就讓蘇牧入贅國公府了。

這樣的八卦很快就蓋過了蘇牧的新詞熱度,人們津津樂道,道聽途說,添油加醋,總之是各個版本到處亂飛,越傳越是離譜。

而三日之後,曹嫤兒與蘇牧見了一面,因為她要帶著巫花容,回國公府去了。

國公爺曹顧雖然表示了感謝,但並沒有透露太多,關於巫花容的身世,也沒有提及半句,但蘇瑜早早就跟蘇牧討論過裡面的可能性,對巫花容的身份,也確定了七八分。

此時他們要帶巫花容離開,也就不足為奇了。

讓蘇牧擔心的是,巫花容有沒有履行承諾,還給他一個完完整整的雅綰兒。

送走曹嫤兒之後,他便來到了後宅,他要確定雅綰兒安然無恙,才能放巫花容離開,否則再想找她麻煩,可就是跟整個國公府做對了,事實上即便他如今想要對巫花容動手,國公府也不會跟他善罷甘休,只不過人還在蘇府裡頭,下手方便一些就是了。

此時已經是十月末,夜間霜降,有些冰冷,蘇牧敲了敲門,開門的還是巫花容。

蘇牧沒有理會她,徑直要往房裡走,巫花容卻用身子擋在前頭,意思再明顯不過。

「讓開。」

蘇牧一把推在她的胸脯上,近乎蠻橫地走了進去,巫花容正欲動手,卻聽蘇牧湊近她,鼻尖幾乎要貼在她的額頭上,居高臨下地警告道。

「第一,這裡不再是你的房間了,因為你一會兒要走了。」

「第二,若我發現綰兒少一根頭髮,你也就不用離開了,在我面前逞威風沒太大意思。」

說到這裡,蘇牧頓了頓,朝巫花容那平坦的胸脯掃了一眼,而後一字一頓地說道:「第三,我從來就沒把你當成女人,你又何必緊張兮兮的。」

巫花容已經瀕臨暴走的邊緣,前面兩點她都無所謂,反正聽多了,可第三點是她如何都接受不了的。

即便過了這麼久,她也沒忘記過,是誰揭下了她的鬼面,是誰把她的衣服脫光了,還想要對她動手動腳,是蘇牧。

當一個人憤怒到了極點之時,想到的自然是反擊和報復,但如果你根本就不想報復他呢,那麼只有一走了之。

是的,巫花容對待別人確實沒有任何人性可言,但那就是她的生存法則,起碼在烈火島上,這樣的法則能夠讓她倖存下來。

江寧或許繁華,但對於巫花容而言,這裡的生存法則,跟烈火島上根本就沒有太大的區別,這天底下可不都是弱肉強食么。

然而這是她對待陌生敵人的態度,對待自己人,她從來就沒有這麼絕情狠辣過,當然了,蘇牧從來就沒有把她當成自己人,這就是另外一回事兒了。

最讓她感到氣憤和羞辱的便是這件事情,到頭來她發現原來自己不過是自作多情罷了。

於是她用力推開蘇牧,惡狠狠地吐出一句來:「我恨你,蘇牧,我巫花容跟你不共戴天。」

撂了狠話之後,巫花容便想要抓起包袱往外走,許是氣昏了頭,第一次竟然沒有抓住那包袱,臨出門還被門檻絆了一跤。

蘇牧也覺著自己的話重了一些,又不放心她離開,生怕雅綰兒會出事,便想將她留下來,可看著她氣沖沖離開的狼狽樣子,蘇牧竟然下不了手去阻攔了。

他繞過屏風,似乎聽到異常的動靜,連忙掀開簾幕,來到了內室閨房,然而卻見得雅綰兒被蒙著雙眼,手腳受縛,口裡還塞著白布,正在嗚嗚地哭著。

「綰兒。」蘇牧心頭大震,雙眸血紅,恨不得將巫花容生撕了,但眼下只能壓抑怒火,快步走過來,取出了雅綰兒口中的白布。

「快,把花容妹妹追回來。」

口中白布被取下來之後,雅綰兒便迫切地催促蘇牧,蘇牧想要解下她的蒙眼布,雅綰兒卻如何都不許,蘇牧只能將她手腳的布條給解開。

「帶我去見花容妹妹。」

蘇牧見得雅綰兒情緒激動萬分,連忙拉住她的手就往外走去,可雅綰兒卻磕磕碰碰,一下就踢到了床邊的杌子,又差點撞到屏風,彷彿她的聽覺和嗅覺不再起效了一般。

雖然心中頗多疑惑,但蘇牧還是抱起雅綰兒,快步追了出去。

巫花容已經跟著曹嫤兒來到了後門,後者已經鑽進了馬車,而巫花容似乎在等這些什麼,最終卻只是咬了咬下唇,搖了搖頭,看了蘇府最後一眼,而後還是上了馬車。

夜色之中,馬車踏踏地往國公府方向而去。

蘇牧抱著雅綰兒,剛穿過後院,便見得扈三娘和蘇瑜等人從後門處撤了回來。

「人呢。」

「走了……」

蘇牧心頭大怒,將雅綰兒放下,交到扈三娘的懷裡,便要去追國公府的馬車,然而雅綰兒卻幽幽地阻攔道:「別追……」

蘇牧止住腳步,來到雅綰兒的身前,朝她問道:「到底怎麼回事。」

雅綰兒身子輕輕顫抖著,而後解開了自己的蒙眼布,淚水早已濕透了那白布,仍舊不斷從她的臉頰滾滾落下。

然而蘇牧卻呆住了,扈三娘和蘇瑜也呆住了。

蘇牧顧忌雅綰兒的自尊心,從來不敢仔仔細細地與她對視,但今夜卻不同,不是他想要看雅綰兒的眼睛,而是雅綰兒的眼睛,吸引了他的視線。

此時雅綰兒的雙眼仍舊如微光之中的寶石那麼漂亮,可右眼給人的感覺便如同先前一樣,像那山中的迷霧,讓人一看就知道,她的右眼是看不見東西的。

然而吸引蘇牧的視線的,是她的左眼。

雅綰兒的左眼便似那夜空之中的星辰,充滿著一股深邃和靈動,像那雪山之下的冰泉一般清澈。

雅綰兒曾經無數次夢想過蘇牧的樣子,她也細細摸過他的臉,但當那天蘇牧帶著曹嫤兒來見巫花容之時,她還是偷偷地看了蘇牧一眼。

不是用心感受而後才構建畫面,而是真真切切用眼睛去看,用這隻左眼去看。

她不知道巫花容動用了什麼秘術,因為這五天她都在巫花容的控制之中,不能夠隨意行動,她能夠聽到巫花容對她說的每一句話,卻又無法回應她。

也正因此,她才比任何人都要深刻地了解這個倔強的女孩兒,也知道她為了自己,付出了些什麼。

蘇牧獃獃地站在原地,他終於明白過來,蘇瑜也明白過來。

他們終於知道,巫花容為何索求這麼多珍貴的藥物,為何會關門閉戶,見不得光,蘇牧也終於明白她為何臨走之時會抓不住包袱,會被門檻絆住。

因為失去一隻眼睛視力的她,跟獲得一隻眼睛視力的雅綰兒一樣,還沒有適應這樣的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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