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烏世保在優待監房裡只住了兩天,就又被提出來扔到一個普通牢房裡去。伙食也糟了,牢子也不客氣了。

這間牢房也不大。烏世保進來時早已有兩個人住在裡邊。一個瘦長個兒的老頭,謙卑斯文,少言寡語,心事重重;一個強壯漢子,粗俗蠻橫,穿一件庫兵的號衣。年老的管年輕的叫「鮑兄弟」,年輕的管年老的稱「聶師傅」。鮑兄弟草席底下壓著一本《三國演義》,每天早晨放風之後,都問聶師傅:「再來一段?」聶師傅便點點頭,拿起書靠牢門光亮處坐下,讀上兩回。烏世保從他念書的流利、熟練勁兒上,知道這是個有書底子的學究。牢子禁頭對這聶師傅也相當客氣,每日三餐送來的飯,總比給烏世保的要多一點,精一點。給烏世保吃棒子麵窩頭老腌蘿蔔,給聶師傅的白面花捲一葷一素。烏世保看了氣不過,便問牢子:「一樣的坐牢,怎麼兩樣飯食?」牢子奚落道:「人家住店給店錢,吃飯給飯錢,憑什麼跟你一樣?」烏世保雖聽不懂,也不好再問。至於庫兵,他根本不吃牢里的飯,天天有人從大庫里給他送飯來,不僅送肉送雞,甚至滾熱的雞油下邊蓋著紹興花雕,冒充雞湯送進來。他一開飯烏世保就把頭轉向門外,因為那味道實在誘人,他怕不小心露出饞相惹人看不起。這兩人受的待遇比他高一等,他由不忿而產生了敵意,所以整日自己縮在一隅,不與他們交談。這庫兵不僅飯量大,酒量大,而且煙量大。一般人用煙壺,寬不過二指高不過一拳,他用一隻岫玉武壺,竟像個酒葫蘆,煙碟像飯桌上的燒碟。一倒倒個小墳頭,用大拇指沾上,左右從鼻孔下往上一抹,嘴上畫個花蝴蝶。烏世保看著又厭惡又眼饞,因為他的煙癮也不小。近日裡外邊斷了消息,愁得飯吃不下,覺睡不著,就是想聞煙。煙聞光了,偏偏又沒有新犯人來暫住,屋裡只有他們三個人,想張嘴向庫兵淘換一撮,又覺有失身份。便拔下挖耳勺使勁刮那空煙壺,刮幾下,磕一磕,就有些許煙末空出來,他小心翼翼地全都抹到鼻子里也還聞不出味道。庫兵不光煙量大、聞得勤,而且聲色俱厲,聞起煙來鼻孔、嗓子一起作響,打個噴嚏也先張嘴朝天「啊」幾聲。聞鼻煙跟打哈欠相似,也有傳染性,那裡一聞,這邊就鼻子難受。所以他一聞煙,烏世保就刮煙壺。越刮落下的煙末越少,後來就乾脆什麼也倒不出來了。烏世保不肯相信煙壺當真挖得這麼乾淨,希望總還有哪個角落沒挖到,便舉起煙壺對著窗戶照,用眼仔細的搜尋。

烏世保用的是茶晶背壺式的文壺,淺駝黃色,內壁掛上煙的部分則呈墨褐色。他對著窗戶照了半晌,終於發現左下角還有一疙瘩豌豆大的煙末沒挖下來,便把掏耳勺的頭彎了彎,小心伸進壺口裡去。這時那位一向沉默寡言的聶師傅忽然伸手攔住說:「別挖了,再挖可就破了布局了。」烏世保把手停住,直著眼看看聶師傅:「你說什麼?」聶師傅指指煙壺說:「你自己再看看!」

烏世保舉起煙壺對著窗戶又照,這時那大漢從身後也探過頭來,大呼一聲:「咦,妙啊!竹蘭圖。沒想到您倒有雙巧手,能在煙壺裡邊作畫!」說完他和聶師傅一起大笑。烏世保經這麼一提,才發現他用那挖耳勺在壺內刮的橫道豎道,無意間竟組合成一幅小畫:左下側像一墩蘭草,右側像幾根竹子。自然只是近似,並不準確。他也不由得笑了起來。聶師傅一時興起,就把煙壺要過來,從大襟上解下胡梳和挖耳勺,把挖耳勺頂頭稍彎一下,伸進瓶內,果斷地、熟練地颳了幾下重新交給烏世保,烏世保迎著陽光再看,原來只這幾下,聶師傅就把這畫修出了鄭板橋的筆風。

烏世保本是個有慧根的人,見此,便拿過聶師傅的耳勺,在壺的另一面試著用正楷題了一首板橋的詩,並署上了「長白!R家」的代號。雖是頭一次試寫,倒也還看得過去,寫完他把煙壺遞給聶師傅,聶師傅兩眼盯著烏世保看了又看,連連點頭。

烏世保作個揖說:「不知道老先生是大手筆,失敬失敬。」

聶師傅忙還禮說:「雕蟲小技,聊換溫飽而已,倒是老爺無師自通,天生異秉,令人羨慕。」

這時庫兵把煙碟遞上去說,您要犯癮,來點這個。就別再挖那壺了,免得把畫再挖壞了。

烏世保伸出拇指和食指,狠狠挖了一挖,按人鼻孔,痛痛快快打了兩噴嚏,這才笑著說:「好幾天了,這兩噴嚏就一直想打沒打出來。」庫兵說:「好幾天了,我等著您伸手找我尋煙,可您就是不賞臉,您是不是不認字,怕我叫您念三國?」烏世保說:「是不熟識,不好意思,您要讓我,我早聞了。」庫兵說:「您是旗主,怎敢造次呢?」言來語去,三個人就熟識多了。

烏世保把鼻煙報仇解恨般地狠吸了幾攝,一股辛辣芳香之氣直人腦際,兩個噴嚏一打,心情更開朗了些,便問庫兵犯了甚案。庫兵說偷了庫里的銀子,叫堂官抓住了。烏世保說:「聽說你們進庫幹活時都要把全身脫光,到庫里換上宮中的衣裳,出庫時也全身脫光,這銀子怎麼帶出來呢?」

庫兵說:「人身上是開口的,哪兒口大往哪裡塞唄。反正不能用嘴,因為出庫時在堂官面前口中要吶喊出聲。」

烏世保聽了,臉上有點發熱,小聲嘀咕說:「那能帶多少?為這麼點小利坐大牢,值個么?」

庫兵說:「實在不容易。十兩一錠的銀子,我才夾帶了四錠,走在堂官跟前偏巧要放屁,就掉出了一塊來。這本是祖宗留給咱們旗人的一條財路,懂事的官長應當一扭臉就過了的,誰想這位堂官是新來的荒子!大驚小怪,把我送進來了。」

「判了嗎?」

「擬了個斬監候。」

「哎呀!」

「您別怕,死不了。補一個庫兵得花幾千兩銀子的運動費,比買個知府當還貴呢!不許屁眼裡夾銀子誰還干這個呀?當官的懂得這裡的貓溺。」

問到聶師傅,更是出奇。他不是坐牢,是借住。他是個作內畫和燒「古月軒」的藝匠。前一陣他別出心裁燒了一套煙壺,共十八件,每件取胡笳十八拍一拍詞意作的工筆彩畫。這套東西被載九爺買去。九爺越看越愛,約聶師傅面談一次。聶師傅奉命到府里見他,他正有事要出去,要下人們安頓聶師傅先住下,說回來再談。這一切本來都挺平常,只是九爺最後兩句話交代壞了,他說:「找個嚴實點的地方給他住,省得別人把他找去讓他再燒一套,我這個就不值錢了。」哪兒嚴實呢?監獄最嚴實。刑部大堂和九爺有交情,下人們就把聶師傅存到監牢里來了。已經過了有兩個月,九爺還沒騰出工夫來跟他談話。

烏世保說:「照這樣你多咱出去呢?」

聶師傅說:「誰知九爺哪天想起我來呢?」

從此烏世保和這兩人就交上了朋友。牢房裡每天閑坐,心焦難熬,烏世保就索性請聶師傅教他在煙壺內壁繪畫的技法。聶師傅知道他是旗人世家,不會以此謀生,不致搶了自己飯碗,也就爽快地在一些基本技法上作了些指點,這烏世保是天資聰明的,把那煙壺四壁用水洗凈,庫兵叫人弄了墨來,他就用發誓沾了墨畫,畫完一回,請聶師傅作了評論指點,再把舊畫洗去,從頭再畫,慢慢地就有了功夫。正想再進一步鑽研,烏世保因為心中積著愁悶,飲食不周,忽然生起病來。庫兵出錢請牢子找醫生號脈開方抓藥;煎湯送水的事就落在了聶師傅肩上。烏世保上吐下瀉,那二人洗乾擦凈,毫無厭惡之意。烏世保雖然自幼就當閑人,但落到這個地步,人家兩人一個死刑在身,一個滿腔冤苦,還這樣伺候他,不由得不動了真情。稍好一些時,便說:「您二位對我恩同再造,我怎樣得報呢?」聶師傅說:「患難之交,談什麼報不報?為你作點小事,忘了我自己的愁苦,這日子反好過些。」庫兵嘆口氣說:「大爺,我倒要謝謝你呢!前些天我常想,如果我這斬監候弄假成真了,到了陰曹地府,閻王爺問我生前幹了點什麼事,我說什麼呢?我以前當牛當馬,給人家偷銀子;這兩年當牛當馬,為自己偷銀子,這陽世之間有我不多、沒我不少,我死了連個哭我的都沒有!你們說我為誰奔呢?烏大爺這一病,我為你多少出了把力,就覺著活得有滋味多了。我要真死了,我敢說這世上有個人還念叨我兩聲,您說是不是?這可不是銀子錢能買來的。」說著庫兵便擦眼淚。聶師傅忙說:「他是病人,哭一鼻子還可以;你平日有說有笑,今天怎麼了?」庫兵說:「我平日說笑是哄我自己高興,我怕一沉靜下來就揪心。這兩天我不說笑了,是心裡穩當了!」烏世保說:「你那群庫兵弟兄待你不錯,你不該覺著孤單冷落。」庫兵說:「他們怕我過堂時把他們全咬出來,是堵我的嘴呢!照應我是為了他們自己,哪有真交情?我要能出去,也不會幹那缺德勾當了。或是給聶師傅打個下手,或是為你烏大爺作個門房,你們收下我作伴當吧。我有銀子,不用你們發餉。你們只要拿我當哥們弟兄待就行了。」

這庫兵言談,大異於往已不由得兩個人追問他的歷史。才知道養庫兵的人家,有一種是花錢買來的不滿十歲的乞兒孤子,從小就訓練他用穀道夾帶銀兩。先用雞蛋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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