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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焦昆偷越國境遭遇相似的是,我的另一位知青朋友曾焰也在同一年被關進另一座臘戌拘押所,忍受半年非人的折磨。她是與另一位女知青天真地到金三角走親戚,結果被緬甸警察抓起來,從此改變命運。她的未婚夫楊林聽說未婚妻失蹤,毅然深入金三角尋找,其間幾度生生死死,發生無數曲折故事。有情人終成眷屬,這對流浪的年輕人終於完成漫長的愛情馬拉松賽跑,三年之後,他們殊途同歸,在一個地名叫做美斯樂的山區學校,他們當上中國孩子的漢語先生。
曾焰說:她和丈夫楊林在美斯樂興華學校教了整整七年書,她教國文,楊林教數學和物理。那時候,興華學校的老師幾乎都是大陸知青,他們在這裡度過人生中一段年輕而值得回憶的美好時光。1980年,楊林決定離開妻子和家庭,獨自到數十公里外的滿星疊大同學校去教書。
我問曾焰:楊林為什麼要到滿星疊去教書?難道他不知道那裡形勢更複雜,更危險?
曾焰默然一會兒,我看得出她的表情有些沉重。她說:當時美斯樂有許多關於我的謠言,人怕出名豬怕壯,你一旦出了名,謠言就如影隨形緊跟著你。中國人在哪裡都一樣,擅長播弄是非製造謠言,不患寡而患不均,唯恐別人比你過得好。楊林是為謠言所傷才決定去滿星疊的。從某種意義上說,楊林也是被謠言殺死的。
我承認我在美斯樂採訪時,確實聽到一些對曾焰名聲不利的說法。許多人至今仍然津津樂道地向我重複當年的蜚聞流言,描述那些似是而非的桃色故事,好像那些事情都是昨天才發生一樣。我懷疑地質問他們,難道曾焰給美斯樂留下的僅僅就是這些回憶么?他們理直氣壯地回答我:曾焰靠我們美斯樂出名,她憑哪樣該在台灣享福?
焦昆解釋說:美斯樂跟世界上所有唐人街一樣,窩裡斗是一種特色,如果大家平庸就相安無事,如果誰不同一般就會遭到攻擊非議,所謂「出頭椽子先爛」就是這個道理。
我沒有見過昆明知青楊林,當然不是說沒有見過楊林照片,在我認識楊林時他已經變成照片。楊林下鄉前為雲南大學家屬子弟,父母都在雲大某系執教,恰好我在雲大讀書任教達十多年,因此當我前往母校採訪時,不乏認識和熟悉楊林的人向我講述往事。在我的印象中,楊林是個聰明、開朗、熱情和脾氣倔強的男知青,深愛自己的妻子和家庭,對學生有責任感,屬於那種受學生愛戴的先生。受學生愛戴的前提是,你必須加倍愛戴學生。楊林有一條瘸腿,那是小時候患小兒麻痹留下的殘疾,當時按照知青政策可以照顧留城,但是他還是義無反顧地下了鄉。曾焰深情回憶說,楊林是為他們的愛情下鄉的。幾個月後,他又拖著一條瘸腿跨過國境尋找失蹤的未婚妻,在往後的金三角歲月中歷經漂泊艱辛。我為他們的經歷感動。我私下認為他們是一對愛情鳥,他們為愛情活著或者死亡。
問題出在,妻子曾焰開始出名了。
曾焰說,她從七十年代初開始悄悄寫作,1976年在台灣聯合報發表第一部長篇小說《七彩玉》,此後又有以知青漂泊生活為題材的長篇小說《風雨塵沙》等陸續問世。她的作品視覺獨特,基本上以金三角和大陸知青為題材,在台灣和東南亞華人社會產生廣泛影響。
我問她:當時你還是個流浪知青,居無定所,也沒有受過很好的文化教育。你那麼年輕,怎麼就想到寫小說?動力是什麼,想當作家,想出名嗎?
她回答:也許這就是命運吧。越是漂泊,越是孤獨,越是思鄉,就越有一種傾述的衝動。比如寫信,一寫就沒個完,跟人聊天,越聊心中被觸發的東西越多,就越想寫作。漸漸這種衝動和願望就在心裡紮下根,如鯁在喉,不吐不快。當時我們剛剛安定下來,住在一間簡陋的草棚里,沒有傢具,只有一張床,一張竹飯桌。楊林在飯桌上批改學生作業,我就伏在床沿上寫小說。如果說動力,恐怕就是這種傾述的衝動和願望,如果想出名,想當作家,名利雙收,當時在金三角那樣地方簡直是天方夜譚。
我說:你第一部小說寫了幾年?
曾焰答:前後寫寫改改,大概五年多時間吧。我把它寄給台灣聯合報,沒想到順利就發表了,準確說是連載,一下子在東南亞華人中引起很大反響。我沒有想到一個作家居然就這樣誕生了,是在草棚里寫作的作家。
我說:你得了多少稿費?
曾焰偏著頭算了算,回答說扣除稅後大約有六萬泰銖(幣)吧,這在當時是一筆巨款。我們教師的月工資才四百銖,所以在當地引起轟動,引起後來一些人妒恨,恐怕經濟收入是個重要原因吧。
我說:你們怎麼用這筆錢?
曾焰對往事很傷感。她搖搖頭說:你知道,楊林雖然腿有殘疾,但他是個生命力極其旺盛和有冒險精神的人,我們用這筆稿費買了一輛越野吉普車,正宗美國貨,雖然當時美斯樂土路難行,楊林還是把車開來開去,其樂無窮。後來他把別人一輛新車撞壞了,就賣了自己車賠別人。我突然明白為什麼曾焰成為眾矢之的。女人,作家,巨款,汽車,這一切炫目的名利在一個貧困和荒涼的山區,在一個以軍人為中心的男權社會,以及沒有文化但是並不缺少慾望的漢人難民部落都是不可原諒,或者說不可饒恕的罪過。換種說法,女人出名必將成為是非和流言的靶子,這就是本世紀阮玲玉們的悲劇在中國層出不窮的原因所在。
我對曾焰的評價是,聰慧,文靜,執著和有悟性。她在那樣艱苦原始的地方伏「床」寫作,一盞小油燈,孤軍奮戰,誰關心她的艱辛求索?誰看到她夜以繼日年復一年為寫作付出的心血勞動?誰曾想到她在寫作之餘仍要做教師和母親?如果她不成功,我想人們一定會寬容她,讚美她,他們會說,看她多可憐啊,付出那麼大努力,還是摔得頭破血流!所以她是一個好女人。寬容和同情弱者是我們的共同美德,是我們最優秀的民族性中的一部分。問題是曾焰不幸成功了,在外面出了名,有了巨款和汽車,所以她受到種種憤怒中傷都是必然的,或者說必要的,不然你怎麼讓別人心理平衡呢?別人心理失衡都是你造成的,所以當然是你的罪過。這時候有沒有桃色緋聞男女私情都變得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們決不肯饒恕她,就像我們不饒恕叛逆和家族敗類一樣,誰叫曾焰不肯與大家一樣享受平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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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焰在另一座金三角小鎮回海住了半年,她在這裡獨居和寫作,因為這時候已經有不少華人報刊向她約稿。二十多年後的1998年我在回海呆過幾小時,拍下一些風景照片,回海地處帕龍山脈谷地,熱不可擋,距離緬甸大其力只有一小時車路。我被朋友告之,從前這裡是坤沙的勢力範圍,張家軍在這裡與泰國軍警打過仗。
曾焰在回海完成自傳體長篇小說《風雨塵沙》,然後來到滿星疊與丈夫楊林會合。我認為曾焰是個典型的東方女性,溫柔體貼,熱愛丈夫和孩子,她將自己有限的生命分成兩份,一份給了丈夫和家庭,另一份則貢獻給了文學。這樣的女性,我們即使不用「完美」這個讚美詞,至少也應該稱之為「優秀」。如果說丈夫孩子是曾焰靈魂的棲息地,是那個給她親情溫暖的遮風蔽雨的家,那麼寫作或者說文學事業就是她生命中的太陽,將她流離失所和漂泊無所依的孤苦生活照亮。對一個人,尤其一個心中燃燒著浪漫精神的女知青來說,這種照耀使她對今後哪怕荊棘之路苦難生活也充滿真情,充滿誠摯的希望和熱愛。
滿星疊大同中學是一所華文學校,當時有數十位漢人先生執教,其中多為來自大陸的男女知青。知青在金三角不稱「知青」,稱「下放學生」或者「小漢人」,他們與國民黨殘軍不同,雖然流落到異國他鄉,有人販毒,有人沉淪,有人隨波逐流,但是他們畢竟是有文化的城市青年,受過現代教育,是文明社會的火種,所以一旦撒落到蠻荒不毛之地,來到愚昧野蠻之鄉,他們大都順其自然地肩負起播種文明和教育興邦的責任。也許這是一種規律,是生活的必然,沒有選擇,但是沒有選擇本身就是一種選擇。我在採訪中得知,分布在金三角廣大地區數以百計的華文學校,無一例外都有大陸知青任教,並且有的學校至今仍以知青先生為主。
比如曼塘村小,五名先生中有三名來自中國大陸,我認識其中一位章姓老知青,五十一歲,大有白髮蒼蒼的衰老模樣。通過交談得知,他已經在金三角各地任教近三十年。僅以每年一班,每班二十人計,他教過的學生至少在六百人以上。我望著他兩鬢白髮,心中湧出無限敬意。我想,從文化傳承的角度,他是不是也該算得上個播撒火種的普羅米修斯?
自從1950年國民黨殘軍入侵金三角,大批隨著政治動蕩以及各種社會原因湧入金三角的中國難民達數十萬(一說百萬!)人之多。這個人數眾多的漢人部落成為影響金三角歷史的重要社會力量。據說一時間說漢語和學習中文成為一種時尚,有如改革開放後國人學習外語。各種華文學校應運而生,這些華文學校不僅只對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