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卷 二、桑辰篇(7)

杜江離睜開眼睛,透過一層薄薄的紗帳,最先看見的並不是桑辰,而是那一襲紫衣。

只有一張側臉,卻令她覺得熟悉莫名。

她瞬也不瞬地看著,莫名地有一種想撥開紗帳的衝動。

「你自己好好考慮一下吧。」冉顏說罷,便撥開帘子進來。

四目相對。

杜江離睜大眼睛,滿眼震驚——那張面容,已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居然……是她自己!

冉顏亦有些發怔,在山頂找到杜江離的時候,她只覺得是陌生人,而此刻卻是覺得分外親切。

還是冉顏先反應過來,問道:「杜娘子感覺如何?」

杜江離撫平思緒,道:「沒有大礙。夫人是……」

「我叫冉顏,我夫君是襄武侯蕭頌。」冉顏在榻前跪坐下來,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又把了把脈,「倒無大礙了。一個桑隨遠,何至於輕生?杜娘子大好的年華不如做些更有意義的事,莫負青春。」

原來是桑辰傾慕的那個女子。

原本杜江離心裡有些難受,可是看著冉顏的樣貌,卻吃不起醋來。

她怎麼看都覺得像是在照鏡子,有一瞬間,她都忘記自己已經不是原來的容貌了,覺得桑辰戀慕冉顏,其實與戀慕自己並沒有多少分別。

杜江離收回神思,嘆息道:「我原也不是想跳崖,只是這些日子,我總覺得恍恍惚惚,夢與現實都那麼真實,有些辨不大清楚。」

杜江離掙扎著要起來,卻被冉顏制止。

她便老老實實地躺著,笑道:「我方才做了一個夢,夢裡圓滿了,現實也圓滿了,忽然之間什麼事情都能放下,可……我如今這光景,還能做什麼呢?」

「桑辰把事情都說了,既然你情我願,他便應該娶你才是。」冉顏雖然並不是那麼保守的人,但杜江離這個情形,與桑辰成親是走出窘境的最好辦法。

「在下即刻便去杜府提親。」桑辰好不容插上話。

說完,正準備轉身,便聽杜江離和冉顏異口同聲地道:「站住!」

冉顏看了杜江離一眼,閉口不言。杜江離道:「我早已將事情交代好,此次離家出走與你並無干係,你現在去提親,豈不是不打自招?我……我回府去求母親向你提親。」

「那不是一樣?」桑辰是二,但不笨。

「我給她留過書信,說是出家雲遊。回府之後我求她縱容最後一回,便說,倘若你不同意,我日後便由她做主配人家,但若不給我這次機會,我直接去剃度。」杜江離不得不逼趙夫人一次。

趙夫人雖然性子剛硬,但對自己的兒女極好,甚至有些溺愛的嫌疑。而且,倘若杜江離真能嫁給桑辰,對杜氏有利無弊,她只需掩人耳目偷偷探問一下桑辰的意思,也不至於丟臉。

趙夫人雖然被奪了命婦等級,卻也不是一般人膽敢嘲笑的,更何況,杜如晦雖已去世多年,但他為大唐殫精竭慮,一世清名尚且能庇蔭杜氏。

「母親。」一個小小的鵝黃色身影跑了進來,撲進冉顏懷裡。

冉顏摸了摸她腦袋,「做什麼去了?怎的渾身是汗?」

「不是汗,小哥抓青蛙放在盆子里,把水弄灑了,耶耶正揍他呢。」弱弱奶聲奶氣的,口齒卻很清晰,「母親,你去救救小哥吧。」

冉顏皺眉,「又是你慫恿他去抓青蛙了?」

弱弱歪著腦袋,怯怯地問道:「母親,什麼是慫恿?」

「問你阿耶去。」冉顏扶額,向杜江離介紹道:「這是我女兒。」

「令愛真是伶俐,招人喜歡。」杜江離微笑著看向弱弱。

「你病了嗎?」弱弱從冉顏懷裡爬出來,到杜江離面前,在無人反應過來之前,抱著她的臉便親了一口,「痛痛跑掉。」

冉顏和杜江離都被她的動作弄的一怔。

少頃,冉顏才朝杜江離微微一笑道:「我先出去一下。」

杜江離道:「夫人請便。」

冉顏抱起弱弱,走出房間,心中奇怪,弱弱很少見生人,有些膽小,唯一一次大膽是對蘇伏,這本也沒什麼值得奇怪的,但冉顏心裡對杜江離的感覺很妙,不禁問:「弱弱,告訴母親,為何會親親那位娘子?」

弱弱支吾了半晌,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小孩子做事,大都憑得感覺,哪裡會有什麼理由,或許是與杜江離有緣吧。

出了一道拱門,冉顏加快了腳步。弱弱身體一直沒有尋常孩子好,杜江離是感冒發燒,說不定便會傳染給她,冉顏不想女兒受那份罪,便先在藥房里取了一粒預防感冒的藥丸給弱弱服下,立刻寫了方子,讓晚綠去熬藥。

那邊,房內只剩下桑辰和杜江離。

桑辰在帳外,有些局促,不知道是該走該留。

「先生先回去吧,待我稍好一些便回府。」杜江離神思恍惚,方才……似乎說到要與桑辰成親了。

桑辰猶豫了半晌,道:「那在下先告辭了。」

走出門外,卻遲遲未曾離開。他一直怯弱,卻不是個優柔寡斷的人,可是在面對這段感情,他覺得左右都不是,一方面覺得自己不應該會變心,一方面又覺得對杜江離的感情,與當初對冉顏是一樣的,唯一的區別是,他不怕杜江離。

彷彿只是將這份情,轉移到了杜江離身上。

呆站了半晌,桑辰才告辭,不知不覺走去了劉青松的府邸。

劉青松今日輪休,正躺在吊床上翹著二郎腿享受美婢的按摩伺候,有人通報桑辰來了,才起來穿了屐鞋迎出去,「稀客呀!得道高僧終於出山了?」

桑辰臉一紅,施了一禮。

兩人坐定之後,桑辰吞吞吐吐地將與杜江離的事情說了出來,一臉迷茫地問劉青松道:「在下該怎麼辦?」

「什麼該怎麼辦,你得對人家負責啊!」劉青松插了一塊水果塞進嘴裡,道:「真不明白你怎麼想的,冉顏分明對你沒有任何男女之情,三個孩子都滿地跑了,說不定肚子里又有了小四小五小六,你犯得著給她守身如玉嗎?活著累不累啊你?」

劉青松見他垂著腦袋,咽下嘴裡的東西,道:「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顯然佛家講求的是守心,你連心都沒守住,守身有什麼意思?非得讓人鄙視你。」

「在下正是鄙視自己沒守住心。」桑辰悶悶地道。

這才是癥結所在,比起那些心還沒叛變,身就已經出軌的男人,桑辰恰恰相反。他求得一生一世一雙人,可那個喜愛的女子和別人一生一世去了,他嚴厲地要求自己對男女之情死心,即便動了情,也要求自己絕不背叛曾經的那份感情。

「有些情如流星一閃而過,有些情像聚沙成塔,有些情是一眼萬年……誰能預料自己會得到什麼樣的感情?誰有能保證一輩子始終如一?」劉青松以四十五度仰角的明媚憂傷緩緩說罷,猛然一拍幾,嘖道:「你覺不覺得,我真是太有才華了?」

桑辰抿唇沉默半晌,才道:「獻梁夫人說的有道理,在下該拿出些魄力來,做個敢作敢當的大丈夫!」

說罷便爬起來匆匆告辭。

劉青松這廂剛起身,便有侍婢跑進來道:「郎君,夫人要生了!」

「不是在睡覺嗎!」劉青松急急忙忙往後院竄,邊跑便吼道:「叫穩婆,燒熱水,準備飯食、參湯!」

這廂兵荒馬亂,桑辰下定決心之後,便跑去東市買澄泥,準備燒硯台。

半個月後,等杜江離要出家這件事情稍稍淡下來一些,趙夫人便借著去拜佛之機,果然私下找桑辰探問了此事,桑辰一口應下,並言過幾日去府上提親。

於是,貞觀十九年秋末的某日早晨,更鼓剛剛響過。

黑蒙蒙之中,便見一廣袖寬袍的青年背著大包袱去敲了杜府的門。

大門一開,青年滿頭大汗地道:「在下是來提親的。」

門房吃了一驚,「先生莫要胡說,我家娘子早就定了親,婚期都定了。」

桑辰如遭雷劈,頭腦嗡嗡。

門房見他一表人才,又似乎深受打擊的模樣,不禁心生同情,「先生還是快走吧,莫等天亮被人瞧見。」

桑辰愣半晌才想起來問道:「此處可是杜如晦杜相的舊宅?」

那門房恍然大悟,熱心道:「先生走錯地方了,杜相的舊宅在東邊,出了巷子向左拐,到了個丁字路口向右拐,往前走十餘丈,再左拐,第一個門便是。」

桑辰聽的頭腦發暈,還是道了謝,嘀咕道:「左右左,左右左……」

他念念叨叨地走了半天,才想起來,哪兒是東啊?

「就知道你會迷路。」身後傳來一聲輕笑。

桑辰鬆了口氣,轉身看見杜江離戴著冪籬,身後跟著一個家僕,一個侍婢,連忙湊了過去,「娘子。」

「你帶了什麼?」杜江離看著他身後的大包袱,不禁好奇道。

「在下做了幾十方澄泥硯……還有在下這些年的所有積蓄,來聘娶娘子。」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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