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彈指間灰飛煙滅 第389章 託孤

譚夫人率先迎上去,焦急問道:「大夫,老爺現在怎麼樣了?」

大夫搖頭道:「夫人,譚御史熱毒侵入五臟六腑,病入膏肓,回天無力,小人……小人已經儘力了。」嘆了口氣,不住地搖頭。

薛破夜快步上去,沉聲道:「大夫,只要你能醫好譚御史,多少銀子都不成問題。」

大夫嘆道:「實話說了吧,譚御史已經撐不了多久,即使再多的銀子,那也是醫不活了。哎,你們有什麼話,快些說吧,遲了……只怕來不及了。」嘆息著,快步離去。

譚家人頓時哭聲一片,譚夫人眼淚直流下來。

薛破夜再不猶豫,快步上前,推門而入,撲鼻一股藥味襲來,想是這陣子譚子清吃藥太多,留下的味道。

只見屋中正中,是一張大床,一陣咳嗽聲從床上響起,那咳嗽聲,都讓人擔心病人要將心肺咳嗽出來。

咳嗽聲後,卻聽譚子清的聲音竟然有些艱難地輕輕唱道:「……只教得風雷……齊動穿雲霄……何日得嘗……所願……!」聲音竟是說不出的凄涼。

薛破夜只感到心中一酸,輕輕走到床邊,只見譚子清閉著眼睛,輕輕地唱著,身上蓋著被子,一張臉卻瘦骨嶙峋,與之前大不相同,一雙眼睛深陷,蒼老無比,與往日的不怒自威有著天壤之別。

「老師!」薛破夜只覺得自己的眼睛一陣濕潤,走到床邊,輕輕喚道:「破夜來看你了。」

譚子清的歌聲嘎然而止,緩緩睜開眼睛,瞧見薛破夜就在床邊,有些吃驚,但是迅即微笑著,伸出乾枯的手來,握著薛破夜的手,溫言道:「你終於來了,好……好……!」

「老師,你……你怎麼病成這個樣子了?」薛破夜發覺譚子清的手也是一陣冰涼,竟然沒有熱氣,看來已經是衰弱到極點。

譚子清微笑著,溫言道:「你今日能來,老夫……很高興……很高興啊……!」

薛破夜就在床邊坐下,緊緊握著譚子清的手,看著老人雖然深陷無神,卻帶著歡喜的眼睛。

「破夜……你我的師徒緣分,算是天意……!」譚子清輕輕道:「為師當初收你為徒,卻是……存了私心的……!」

薛破夜明白,自己當初一個沒有任何背景的人,卻得蒙譚子清看中收為徒弟,百般照顧,自然有其原因,或許今日就能解開其中的謎題了。

「你知道……為師為何會突然患病嗎?」譚子清凝視著薛破夜,輕聲問道。

「為何?」

「因為……我怕……我怕啊……!」譚子清嘆息著,苦笑道:「我怕聖上啊。」

「你怕?」薛破夜一怔,一陣疑惑,不明白譚子清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譚子清自知大限將至,並沒有過多地啰嗦,直接道:「我從二十六歲起,便開始跟隨聖上,如今已有近三十年……哎,三十年,太久了,這麼長的時間,足夠我知道太多的秘密,那些秘密……包括著聖上並不想讓我知道的……!」

薛破夜靜靜地聽著。

「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譚子清低聲道:「很早之前,我就明白這個道理,我也知道,終有一天……聖上一定會對我下手的……!」

「我那個時候,只想找一個年輕有為的晚輩……助他在朝堂謀得一席之地……此人必須要重情重義,因為……老夫是要在死後,將家人都託付給他……老夫這一生為聖上效命,得罪了太多的人,我一死,聖上雖不會牽連我的家人……但是我的仇敵,卻一定會斬草除根……所以我選中了你……希望你能夠在朝堂成就一番事業……繼而在我死後保全我的家人……!」譚子清咳嗽著,平息之後才繼續道:「只是我沒有想到……你比我預計的更要順利……!」

薛破夜嘆了口氣,自己若不是遇上了小石頭,一切恐怕又是另一番局面了。

「我本以為……聖上還要等幾年……只是沒有想到會這麼快……聖上假死……我就知道,一切都開始了……!」

「老師,難道你也知道聖上是假死?」薛破夜問道。

譚子清苦笑道:「我跟了他近三十年,比他自己更了解他……天下間,恐怕也只有我知道他是假死……!」

「聖上假死……自然是為了對付王族,但他計畫周詳,其實早就將都察院和京都府算了進去……這一次,他不但要除掉王族……還要徹底搞垮他一手創建的督察員和京都府……因為他知道,一旦他真的駕崩,就沒有人能控制這兩個衙門了……所以他不得不搞掉……而我是都察院的左都御史,搞掉都察院,接下來就會除掉我……所以我怕了……從知道他裝死的那一天起,我就怕了……!」譚子清的聲音里果然帶著恐懼的情緒。

薛破夜嘆了口氣,道:「老師,你跟著聖上這麼多年,他……他或許不會對你下手,是你自己多想了。」

「不!」譚子清搖頭道:「我太了解他了……他不放心我,他只有弄死我……才能給後繼之君一個乾淨的朝堂……他已經整死了很多人……甚至是他的親生兒子……!」

薛破夜苦笑,他承認,從手段來說,德慶帝的手段狠毒而無情,既然能夠連自己的兒子都能下手,更別說跟在身邊的一個臣子了。

……

……

譚子清似乎很累,說完這些話,閉著眼睛,休息了一小會,但是手卻始終不鬆開,緊緊握著薛破夜的手,許久之後,才輕聲問道:「破夜,那孩子……是不是……是不是六皇子?」

薛破夜一怔,疑惑地看著譚子清,心裡頗有些吃驚,低聲道:「老師,你……知道了?」

譚子清輕聲嘆道:「看來聖上已經告訴你了。哎……聖上這麼多年苦心經營,不全是為了他嗎?」

「原來聖上已經將小石頭的身份告訴過老師。」薛破夜輕聲道:「如此看來,聖上對老師,還是很信任的。」

「告訴我?」譚子清輕輕搖了搖頭:「不,我猜出來的。」

「你……你猜出來的?」

「這麼多年來,聖上一直在準備著,我去杭州,不過是準備的一部分……你知道,江南是大楚的銀倉,那裡總是要控制下來的,所以我才促你和何儒會聯手,掌控著杭州……只是我一直不明白,聖上花了這麼多心思,究竟是為誰鋪路?」譚子清輕輕道:「直到你的扶搖直上,才讓我醒悟,或許你身邊的那個小孩子,就是聖上……哎,我一直以為,劉錦便是葉清瑤的兒子,已經死在了六合院,卻想不到,聖上計中套計,真正的六皇子,卻是……小石頭……!」

譚子清跟隨皇帝陛下二十多年,有些事情即使不想知道,卻也知道了,就好像太后知道葉清瑤的兒子隱匿在乾王府,他也是知道的,只是像太后一樣,在德慶帝的布局迷惑下,都以為劉錦便是劉子禪,誰知道,劉錦身邊的那個小僕人才是真正的六皇子,而劉錦,只是一個擋箭牌而已。

薛破夜嘆道:「老師,你看的透徹,滿朝文武,或許真的只有你明白聖上了。」湊過頭去,低聲道:「老師,那依你之見,我如今該怎麼辦?聖上雖然如今恩寵我,那麼以後……會不會對我動手?」

譚子清眼中露出欣慰之色,溫言道:「你居安思危,可見是一個極慎重的人,老夫選中你……還是有眼光的……。」輕聲道:「聖上不會對你動手……因為他為了後繼之君考慮,一定要給後繼之君留下臂膀……你要想的,是以後……或許五年,或許十年,也有可能是……二十年……!」

薛破夜這倒不以為然,自己與小石頭的感情,那是深厚無比,小石頭做了皇帝,自己自然是一帆風順的。

「破夜,老夫大限將至……這譚氏一族,日後……便要交給你了……!」譚子清或許是說話太多,精力耗損巨大。

薛破夜很清楚,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這句話。

他跪倒在床邊,恭敬道:「老師待我如子,若沒有老師的提點,破夜也就不會有今日。」看了譚子清一眼,見他滿是期盼地望著自己,正色道:「只要破夜活著,必定會盡心護住老師的家人,老師盡可放心。」

譚子清常常地舒了口氣,這句話,是他最想要的。

「張虎跟了我這麼多年……其他三護衛已經戰死,他日後就跟著你吧……!」譚子清聲音弱了下去,似乎已經用盡了身上的力氣:「跟著你,總會有些前途的……!」

說到此處,譚子清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薛破夜急忙過去,卻聽「哇」的一聲,譚子清已經噴出一大口血來。

「老師!」薛破夜大驚失色,只見譚子清臉色蒼白,雙眼緊閉,牙關緊咬,顯然是撐不了多久了。

薛破夜的驚叫,讓譚家人在外面聽見,譚夫人率先進來,後面又進來一大群家人,見到譚子清已是奄奄一息,都跪倒在地,嚎啕大哭,悲痛欲絕。

譚子清口中嘟囔著,喃喃自語:「聖上……微臣……到了下面……可……可再不伺候……伺候您了……!」一口氣吐出,再也沒有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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