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京都風雨幾人歸 第279章 相煎何太急

皇陵院只是靠近皇陵的一處別院,僅僅是千秋誕前夜皇帝陛下用來靜坐的場所,它每年也僅僅只有這一夜的用途,並不比皇帝陛下其它任何一座行宮別院寬闊漂亮。

德慶帝背負雙手,望著正堂的那副字。

正堂的那副字實際上只有一個大字,那是一個龍飛鳳舞的古體「和」字。

太子和三位皇子跪成一排,就跪在門前。

也不知過了多久,德慶帝才轉過身來,緩緩走到大門處,掃了四個兒子一眼,冷笑道:「你們可認識這個字?」

太子和子殷子符皆不敢答話,三皇子劉子政卻大聲道:「稟父皇,兒臣認得,那是一個『和』字!」

德慶帝平靜地道:「老三認識,你們三個認識嗎?太子,你認不認識?」

太子額頭直冒虛汗,以袖擦了擦,聲音發顫道:「兒臣……兒臣認得!」

德慶帝冷笑道:「原來你還認得,那你來說說。」

太子臉色有些蒼白,忐忑不安地道:「那是……那是先皇留下的字帖,是一個『和』字,乃是要我劉氏子孫祥和太平。」

德慶帝背負著雙手,冷然道:「那你今天做了什麼?」

「兒臣冤枉。」太子忙不迭地叩頭道:「兒臣奉上的是秋節竹,卻不知如何變成了……變成了……!」

「變成了什麼?」德慶帝森然道。

太子牙齒只打哆嗦,一時卻說不出話來。

四皇子劉子符終於道:「太子大哥奉上的是碎裂的泥土和分切的生薑。」

德慶帝的目光移到符皇子身上,淡然道:「老四,依你之見,太子這份祭禮有何意義?」

「回稟父皇,太子奉上如此祭禮,自然有他的深意,兒臣不敢胡亂猜測。」符皇子平靜地道:「若想知道究竟是何含義,那隻能問太子了。」

太子側過臉,怨毒地望著符皇子,那雙頗有些渾濁的眼睛裡布滿了殺意。

德慶帝緩緩地道:「朕今日便讓你猜一猜!」他那犀利陰冷的目光射在符皇子身上,就像要看穿這個兒子真正的內心世界。

符皇子沉默片刻,終於道:「稟父皇,此事我等也許無論如何猜測都不會鬧出什麼岔子,就怕群臣看見剛才一幕,心內會有些疙瘩。」

「疙瘩?」

「碎裂的泥土和分切的生薑放在一起,兒臣想,或許會有人想到……!」符皇子微一停頓,抬起頭,一字一句地道:「裂土分疆!」

「裂土分疆?」德慶帝冷冷地笑著,轉向二皇子子殷問道:「老二,你也這樣想?」

殷皇子拜伏在地,恭敬地道:「兒臣沒有想。」

德慶帝聲音平靜地道:「朕現在就是讓你想。」

殷皇子看了符皇子一眼,終於道:「四弟說的也頗有道理,這事兒恐怕會有很多人會向這個地方想。」

太子臉色煞白,身子發軟,微微抖動,卻見身邊甲胄在身的三皇子大聲道:「父皇,兒臣相信太子大哥絕非此意,今天是千秋誕,太子大哥即使再糊塗,也不會做出如此糊塗的事情,中間只怕有些誤會。」他的聲音洪亮鏗鏘,中氣十足,很有氣勢。

卻見德慶帝靜靜地負手站立著,一語不發,屋子裡頓時籠罩著一股極為陰悶的氣氛。

「砰」!

「砰」!

兩聲悶響,卻見德慶帝的身軀如同鬼魅,在眨眼間連出兩腳,踹在殷皇子和符皇子的胸口,兩名皇子幾乎是在同一時間震飛在地,連滾了兩滾,雖然震驚無比,卻是在瞬間跪伏在地,齊聲道:「兒臣惶恐,兒臣惶恐,請父皇息怒!」

德慶帝冷冷地看著他的兩個兒子,緩緩道:「你們的錯,便是當著先帝留下的字帖,看著先帝的明訓卻去違背。」

兩名皇子驚恐地拜伏在地,不敢言語。

「先帝寫下這個和字,乃是讓你們相親相愛,清和相處,更是要和睦,可你二人竟然在朕的面前以最壞的猜測來揣摩太子的意思。」德慶帝聲音變得森然:「你們莫忘記,他是你們的大哥!」

太子本來蒼白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得意之色,看著自己兩位弟弟的狼狽之態,只覺得渾身舒坦,他心裡不免有些飄飄然,看來父皇還是偏著自己的,還是喜愛自己的。

他側頭看了一眼眉頭緊皺的三皇子,目光變得有些複雜,有忌憚,有怨毒,卻又帶著一絲感激。

太子並沒有得意多久,德慶帝的身影猶如鬼魅般到了他的身前,他驚訝間,卻聽「啪」的一聲,臉上火辣無比,卻是被德慶帝狠狠地打了一個耳光。

他有些發懵,捂著臉,獃獃地看著德慶帝。

德慶帝冷冷地看著他,森然道:「你今天做錯了太多的事情。」

「父皇,兒臣……!」太子臉色再次蒼白,想辯解,卻不知從何說起。

「朕當然知道,憑你那無用的膽子,當然不敢做這樣的事情。」德慶帝的話語就像寒冰一樣從嘴中滴落下來:「你的愚蠢,就是在這樣的場合被人擺了一道卻不自知,你那豬一樣的腦子連自己的祭禮都不能保護好,還能做些什麼?」

太子渾身戰慄,不敢對言,更不敢看眼前的皇帝。

「我大楚祭天拜祖,事事順當,卻因為你這麼一出,成了天下的笑柄,更是讓國基受損,凶煞降臨,你可真是乾的好事。」德慶帝似乎很激動,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

三皇子急忙道:「父皇,你別生氣,你……你要保重身子。」

德慶帝咳嗽良久,從懷中掏出黃絹擦拭嘴角,爾後一字一句地道:「回京之後,你便給我老實地呆在東宮,沒有我的准許,不得踏出東宮大門一步,免得為天下人取笑。」

太子咬著牙,滿心的怨恨,但在德慶帝威嚴凌厲的氣勢下,只得拜服道:「兒臣遵旨!」

四皇子和二皇子雖然都被德慶帝踢了一腳,本都極是驚恐,待看見德慶帝掌摑太子,更是下令不得不出東宮,不由都露出難以察覺的笑意。

皇陵院里很沉靜,也很壓抑,外面的護衛太監們都有一種全身發毛的感覺。

剛剛傳下,召內庫副統領前來皇陵院見駕,因為這次太子的祭禮是由內庫副都統保管護送,所以皇帝陛下傳旨覲見,無非是向詢問一下為何出現這一件不該出現的事情。

皇陵的大臣們在聖上的旨意傳達過來後,按照旨意,都開始井然有序地離開皇陵,準備回京。

一些相善的大臣們自然會很「巧合」地聚在一起,說著那種極為隱晦的話兒,無非是對太子祭禮發表著自己的淺見。

這些話兒總是很隱晦,讓你尋摸不到一絲蹤跡,他們自然有著自己說話的一套方式,一套外人聽不懂的方式。

這個時代寵信風水迷信,在祭天拜祖的時候出現太子這麼一折子戲,那總是非常不吉利的,所以有些犯忌的話兒已經開始私下流傳。

這些犯忌的話兒自然是針對這太子,這樣一件有辱國體天威的事情發生在太子身上,英明的皇帝陛下將會採取何種手段處理這件事情?

「會不會廢太子?」

這是很多人想表達卻沒有說出來的話語。

不過老成的大臣們卻是知道,相比於祭天拜祖出的這件事情,廢太子的事兒更是動搖國基,非萬不得已,絕對不至於走到這一步,更何況所有人都知道,當今的聖母皇太后可是竭力支持著皇太子,想廢掉太子的阻礙實在是太大了。

不過當今陛下的心思,誰又能看懂,誰又敢看懂!

內庫副統領很快就來到了皇陵院的外圈,可惜他不是自己走來的,而是被抬來的,他的咽喉一點如同一朵盛開的紅色梅花,花蕊正是被刺穿的咽喉。

內庫副統領已經死去,來的只是他的屍體。

皇帝陛下日理萬機,本來沒有心思看一個所謂的副統領的屍體,不過太監們所描敘的死狀似乎打動了這位最有權勢的男人,當他看到副統領咽喉處的梅花血跡時,只是冷笑了幾聲,丟下一句「好厲害的劍法」,便在太監們的護衛下,緩步向自己預備好的御駕走去。

太子看著死去的內庫副統領屍首,只覺得全身發冷,他那帶著怨毒光芒的眼睛望著二皇子和四皇子,在他的意識中,設下這樣的陷阱坑害自己的,只有可能是這二人之中的一位,究竟是誰呢?或者說,是這兩根毒刺一起下的套子?

京都府的紫衣們很快就帶走了內庫副統領的屍體,這件兇殺案就發生在千秋誕之日,就發生在皇帝陛下的身側,這無疑是一件讓人震驚的事情。

京都府尹「京閻王」魏山泰也是這次隨駕的大臣之一,他親自趕到內庫副統領身死的第一現場做調查,他身形矮小,一身紫色的官府神秘而詭異,滿是麻子的臉上長著一雙極細小的眼睛,幾乎眯成了一條縫,看起來是一個樂呵呵的老人,不過他的小眼睛落在梅花血跡上時,小眼睛裡的瞳孔急劇收縮,掃視著身邊陰冷的紫衣們,淡淡地吐出了一句話:「讓所有弟兄忘記這件事情,此事到此作罷!」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