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肖氏兄弟都被派出去打探時局,也就是刺探軍方消息。戰爭時期來自軍方的消息都被嚴密封鎖,如果你想獲得真實戰況當然不能靠讀報紙,只能想方設法去打探。肖二哥長期跟新聞界打交道,他彙報說,根據可靠人士透露,徐州會戰並沒有取得重大進展,並且形勢相當不妙,失敗恐怕只是一個時間問題。
肖三哥在軍界拉攏了許多酒肉朋友,他探聽的消息也證實戰局已經惡化,據悉中國軍隊正在向中原方向撤退,而李長官(李宗仁)準備撤離徐州。日本人佔領津浦鐵路後,下一步勢將進逼武漢。
此時張松樵在北方投資的石家莊大興紗廠已經落入敵手,日本人宣布包括大興紗廠在內的中國工廠都是「敵產」,予以強行沒收。而從各地淪陷區傳來的壞消息也無不令人心驚膽戰;日本人用刺刀對中國工廠實行「甄別」,如果工廠主拒絕與佔領軍「合作」,你的工廠立刻就會被冠以「敵產」罪名沒收。如果你被迫同意合作,替日本人工作,那麼你就等於把自己變成一個可恥的漢奸走狗。
張松樵半晌無語。
我父親雖然不大明白大人們所面臨的嚴重危機,但他也感覺到家庭處境不妙。
這時候肖老大說話了。
肖老大垂著手,表情恭敬而謹慎。他小聲彙報說:黨部有個絕密消息,聽說上面正跟日本人和談,如果和談成功,興許戰爭就可以停止了。
張松樵瞪大眼睛說:你認為和談有幾多希望?
肖老大兩手一攤說:黨部李主任說,關鍵是談條件。但是眼前日本人攻勢正盛,恐怕凶多吉少啊。
肖老大最後一句話再次令張松樵陷入難以掩飾的失望之中。很顯然指望和談是件靠不住的事,俗話說「遠水難解近渴」,更何況戰爭主動權不在中方而是掌握在日本人手中。良久兒子終於看到父親恢複了往日的威嚴神情,他用一種決斷的語調吩咐肖老大說:去年首都陷落,我把部分備用機器運往四川,就是為了預防形勢惡化。本來我還想再等等看,但是眼下看來是不能再等了,等到日本人打到武漢就來不及了。你馬上動身往上江走一趟,把重慶那塊土地買下來,做好工廠搬遷準備。
「上江」是湖北話,湖北人自稱「下江人」,所以湖北以上的四川和重慶就統稱「上江」。其實早在去年「七·七事變」剛爆發,未雨綢繆的張松樵已經親往上江地區的重慶和成都考察,沿途調查農村生產情況,收集商業情報,選取廠址和洽談購買土地等,同時還與民生輪船公司簽訂了整體遷廠的意向性合同。年初,張松樵又搶在其他同行之前先行一步,把少數備用機器和生產物資提前轉移到重慶。
然而台兒庄大戰的勝利極大地鼓舞后方民眾,令他們歡欣鼓舞產生錯覺,以為勝利曙光將要升起,中日戰局將會出現一個根本性轉折。甚至還有國內報紙樂觀地預測說,日軍將會退回盧溝橋,停戰協議不日就要簽字生效,和平即將到來等等。於是張松樵又把重慶建廠的工作停下來,等待局勢轉變。不幸的是,他等來的卻是日機轟炸武漢以及前線戰局惡化的種種不祥之兆,促使紗廠老闆下決心重新啟動搬遷計畫。
次日一早,忠心耿耿的肖老大就登船出發了。
隨同肖老大一同前往上江的還有一群精明強幹的紗廠骨幹,他們統統都是被稱作「九頭鳥」的湖北佬,既有廠長幫辦(即助理)、採買,也有經驗豐富的工程技術人員。當肖老大一行搭乘的小火輪慢吞吞地消失在煙霧迷濛的長江深處之後,張松樵便多出一件心事,常常領著兒子登上黃鶴樓駐足眺望。長江煙波浩淼水天一色,「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詩人的千古浩嘆令人遐思無限,我父親回憶說,當時他父親也就是我爺爺念叨最多的一句話就是,將來都走了,幾時才能再來黃鶴樓?
但是半個多月過去了,直到徐州戰敗,肖老大卻音訊全無。
3
就在敵人大舉進攻,抗戰局勢不斷惡化之際,一架中國政府專機從外地飛臨武漢,飛機上搭載的要人是蔣介石夫婦。
由於天氣惡劣,這架美國生產的波音客機遭遇強氣流干擾,盤旋在武漢上空無法降落。機長報告說,接地面緊急通知,飛機將改降九江機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