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郊外。
月色正明。
伏難陀冷眼看著眼前的眾人,不禁感嘆世事之奇,不久前他尚是個看戲者的超然身份,此刻卻不得不面對正遭人圍攻的事實。
他的對手是拜紫亭、許開山、莎芳和烈瑕。
「可惡的大明尊教!」
伏難陀暗惱一聲,負身而立,直有君臨天下、睥睨眾生的超然氣度,枯黑瘦瞿的臉容露出一絲令人莫測高深的笑意,油然道:「吐谷渾王也要插手么?」
伏騫見伏難陀發問,實是欲探明自己來意,遂揚聲道:「大師說笑哩!伏騫與大師五百年前算是一家,自不會乘人之威。今日不過湊湊熱鬧罷了。大師儘管動手!」
他年約三十,身穿胡服,身材魁梧,被一臉濃密的鬍髯包圍的臉容其實清奇英偉,顴骨雖高,但鼻子豐隆有勢,雙目出奇地細長,內中眸子精光電閃,射出澄湛智能的光芒。
也虧他找得出五百年前一家的理由,誰都知道他們的姓氏多是取自漢話的音譯。不過他的漢語字正腔圓,咬音講究,比巴盟中許多首領尚要勝上半籌。
與他並肩而立的是他座下第一高手邢漠飛,高高瘦瘦,背負雙刀,讓人一眼便知絕不好惹。
伏難陀的枯槁容顏不透露分毫內心的秘密,眼睛掃往黑暗處,淡淡道:「國師的立場呢?」
「大師與這幾位的恩恩怨怨,趙某不做干涉就是了。」
趙德言的聲音傳來,原來他也趕到了。
伏難陀微笑道:「好!」目光收往尋丈外的四人,先投射到拜紫亭身上道:「若本人所料不錯,你應是粟末靺鞨的首領吧?」
拜紫亭道:「大師法眼無礙。拜某此來,只求大師能物歸原主,完璧歸趙。」
伏難陀啞然失笑道:「你果然也是為五彩石!可你有無想過,即使你殺了我,你也不可能爭得過這幾位大尊教的朋友!」
拜紫亭含笑不語。
烈瑕道:「你這妖僧不必挑撥離間了,你交出五彩石後,我們再各憑本事爭奪,用不著你提醒。」
伏難陀道:「本人有個提議,拜族長不知願不願意聽聽?」
拜紫亭道:「大師但講無妨。」
伏難陀道:「五彩石對我而言,並無實際用處,完全如同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可對你們靺鞨人就不同了。假若我將它送予族長,不知族長能給本人什麼令我心動的交換條件?」
五彩石用來裝飾靺鞨大族長的冠帽,相當於靺鞨領袖的象徵。後來契丹入侵,靺鞨滅亡,族人散逃各地,形成靺鞨七部,最強大的就是北面的黑水靺鞨和南部的粟末靺鞨,其他五部均微不足道。假設此石能被拜紫亭得到,等若中原人得到和氏璧,會令他聲勢大增,從此可順理成章地藉機立國。
這正是拜紫亭夢寐以求的,他只有統一了靺鞨諸部,才有與突厥抗衡的本錢,才能帶領族人真正擺脫突厥人的壓榨,甚至取代突厥成為大草原的霸主!
拜紫亭不假思索道:「如我粟末能順利建國,拜某願奉大師為國師!」
伏難陀大笑道:「成交!」
莎芳冷不丁地道:「拜族長就不怕這妖僧屆時反悔?以他的武功智計,即使合我們四人之力也未敢言必勝,若只余你一人,嘿嘿!」
拜紫亭哈哈一笑道:「我意已決,不必多言!」
烈瑕道:「兩位各取所需,謀劃雖好,可惜突厥國師言帥就在此地,你們以為他會袖手旁觀么?」當然是要把趙德言拉入戰團。
趙德言仍在黑暗中道:「烈兄言之有誤。方今北方諸族最大的敵人不在內而在外,不在北而在南,天下會將有一統天下的格局,正是突厥的心腹大患,粟末建國只是癬疥之疾,不足為慮。」
伏難陀道:「言帥看的很准。主公若對本人誠意仍有疑慮,本人可立誓在此:如有二心,便教我死後下阿鼻地獄,永受紅蓮業火之苦。」
伏難陀都做到這個地步,拜紫亭還有什麼不滿足的,與伏難陀站到一起,現下是二比三的格局。
一直沉默的許開山開口道:「本座很奇怪,即使伏難陀你拉攏了拜紫亭,又如何與我聖教相抗?」一拍手掌,場中又出現一男二女。
那男的模樣與前段時間死在凌風掌下的周老嘆幾乎一模一樣,顯然是大明尊教「五類魔」中的「暗氣」周老方。
那兩女千嬌百媚,一對眸子勾魂奪魄,衣裙一紅一黑,卻是「五明子」中的水女兩奼女。
大明尊教幾乎所有的高層都雲集於此,若他們運氣夠差,則是全軍覆沒,一鍋端的結局。
拜紫亭皺起眉頭,面有憂色。
伏難陀則仍是一副沉著自然、秘不可測的神態,道:「主公似是信不過本人?」
拜紫亭並不否認道:「大師神功蓋世,但雙拳難敵四手——」
伏難陀道:「主公可願聽我闡述梵我如一之法?」
拜紫亭微一頷首,道:「左右無事,大師請講。」
伏難陀旁若無人地道:「修行之要,在於內觀,那就是所謂禪定或瑜珈,把自我的心作為觀察宇宙的支點和通路,脫離現實所有迷障,把自我放在絕沒有拘束的自在境界,實現真實的自我,臻達梵我如一的至境,始能捕捉自我的真相,把握到將所有問題解決的關鍵。」
烈瑕哂道:「你說的好聽,但在現實生活中姦淫劫奪,根本不算是個人,就算說得如何動聽亦是廢話。看招!」
他口說看招,實際上卻全無動作,只是加重催發氣機,把對方鎖牢。
伏難陀像把他看通看透般,不被他言語所惑,繼續淡定的緩緩道:「在宇宙仍處於混沌的時代,沒有光暗,沒有虛無,更沒有實體,只有『獨一的彼』,那就是梵天,萬物發生的一個種子。若我們不認識梵天的存在,就像迷途不知返的遊子,永遠不曉得家鄉所在處。」
在他的思想里,梵我如一與董仲舒的「天人合一」相似,只是對天的理解不同。梵是梵天,是創造諸神和天地空三界的力量,神並非人,而是某種超然於物質但又能操控物質的力量,是創造、護持和破壞的力量。
梵我如一指的是作為外在的、宇宙終極的梵天,與作為內在的,人的本質或靈神在本性上是同一的。這在武學上則是種極高明的境界,伏難陀若能一直保持這種狀態,那麼就是大宗師一流的人仙強者。
許開山等人對他的人沒有好感,卻不得不承認他的示非常動聽和吸引人。
烈瑕感到鬥志感到鬥志正不斷被削弱,可是對方依然不露絲毫破綻,尤為可懼的是這魔僧真的像與梵天合為一體,令一向自負的他,竟無法主動攻出第一招。
如此魔功,確已達三大宗師的驚人級數。
許開山笑道:「國師的梵我如一該仍未臻大成,否則怎會與我等在此廢話?」
伏難陀面容仍無動靜,瞳孔卻變縮斂窄,顯示許開山的話命中他的要害。
許開山立生感應,往前疾沖,一拳朝伏難陀照面轟來,帶起的勁風挾卷塵土枯草,更添其凌厲霸道的威勢。
伏難陀感到他的拳勁變成如有實質的氣柱,直搗而來。
此拳乃許開山畢生功力所聚、看似簡單直接,其中暗藏無數後著,盡顯《御盡萬法根源智經》的奇功異法。
同一時間,莎芳、烈瑕、周老方也各施奇謀,配合無間地向伏難陀攻去!
水火兩奼女則嫣然一笑,迎上拜紫亭!
凌風辭別侯希白等人,獨行在熱鬧的大街上。
他真正感受到蜀人相對於戰亂不息的中原,那昇平繁榮、與世無爭的豪富奢靡。
花燈、美女、鞭炮、鑼鼓,營造出節日的氛圍。
今天是鬼節,但也是「武林判官」解暉的壽辰,知恩圖報的蜀人忘記了鬼門關大開,愣是把節日搞的跟中秋佳節似的。
凌風不由抬頭望往被煙火奪去少許光彩的明月,心中湧起親切的感覺,不無感觸道:「解暉的死訊還沒有大規模傳開,否則便是人心惶惶的凄慘景象了。」
適才的賭局中,雷九指代他贏得了魔門、宋閥在巴蜀的全權指揮權,這意味著巴蜀的一切行動由他說了算。
對他而言,魔門的效忠或許有些用處,但困惑也來了,宋缺會真的放手把巴蜀交給他么?宋缺又為什麼把如此重要的事情荒誕地寄托在賭局上?他究竟在想什麼?
凌風知道,今晚解暉遇刺的背後不無宋缺的影子,但師妃暄的舉動應該與宋缺沒有關係。宋缺不可能操控師妃暄,因為師妃暄的武功和意志都今非昔比。
那麼是誰還想殺解暉呢?
他想起了梵清惠,繼而很自然地想起了天門,難道又是尊主?
忽然間,他給卷進這洋溢對生命熱戀燈影燭光的城市去,隨肩摩踵接的人潮緩緩移動。
層樓復閣,立於兩旁,無不張燈結綵,大開中門,任人賞樂。更有大戶人家請來樂師優伶,表演助興,歡欣瀰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