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朦朧。
忽然一陣叮咚脆響,從佛塔那邊傳來,遠眺過去,隱見佛塔檐角翹起處掛有銅鈴,山風吹來,發出一陣陣悅耳的清音,使人盡去塵慮。
在羅漢堂側有夾道通向佛塔,花木扶疏,幽邃濃蔭,非常引人。
席應嘆息一聲,緩步朝佛塔走去,穿過竹林,高近十五丈,分十三層的寶塔巍然屹立林內廣場處,崢嶸峻拔。每層佛塔四面共嵌有十二座石雕佛像,宏偉壯麗,紋理豐富。
「席應你對這座佛塔似是情有獨鍾呢。」
「霸刀」岳山出現在他的身後,一身藍色長袍,身軀高拔,帶點蓬散的蒼蒼白髮,配上清矍而威嚴的臉容,使人不由生出寶刀不老的觀感。尤其是腰間那把樣式奇特高古的連鞘厚背大刀,血腥味道濃烈之極,相信不下百位強者曾經飲恨刀下。
席應負手仰觀佛塔,頭也不回地淡然道:「我在想岳霸你在明日的此刻會否有此殊容,埋骨塔內。」
塔頂供奉有歷代高僧遺留的舍利,故席應有此一語。
岳山道:「自四十年前隴西一別,一直沒機會和席兄敘舊,今番重逢,只盼席兄的紫氣天羅不會令岳某人失望,否則岳某人的換日大法就是白練哩!」
席應搖頭笑道:「岳老兒你縱使練就換日大法,仍是死性不改,只愛大言不慚。誰都知換日大法乃天竺旁門左道的小玩意兒,或許能治好你的傷勢,但因與你一向走的路子迥然有異,只會令你功力大幅減退。也罷,念在你一片苦心,今天讓我送你上路,好去和妻兒會面。」
岳山深吸一口氣,緩緩道:「今晚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讓岳某人看看練至紫瞳火睛的天羅魔功,究竟能否讓你在我的霸刀下保住性命。」
紫氣非是指真氣的顏色,而是施功時皮膚的色素,故以紫氣稱之。紫氣天羅最厲害處,就是當行功最盛時,發功者能在敵人置身之四方像織布般布下層層氣網,縛得對手像落網的魚兒般,難逃一死。
假若席應真能練至隨意布網的大成境界,那他將是魔門滅情道近三百年來首位練成紫氣天羅的人。
席應旋風般轉過身,首次凝視這個頑強的敵手,道:「岳兄打算在何處動手?」
岳山沉聲道:「你既選定了葬身之所,何必再移駕他方?」
席應雙目紫芒爆漲,在這星夜中如妖獸似的,顯得詭異莫名,嘆道:「自席某紫氣天羅大成後,能被我認定為對手者,實屈指可數。但縱使席某知道岳兄仍在人世,岳兄尚未夠資格列身其中。不過有像岳兄這樣的人物送上門來給席某試招,席某還是非常感激。」
他並非單純廢話,在這說話的工夫里已經率先出招,以他為中心生出膨脹波動的氣勁,就像空間在不斷擴展似的,恰與陰癸派天魔功運行時使空間凹陷的現象相反。
岳山聞言啞然失笑道:「席兄你的狂妄自大,仍是依然故我,你接我一刀再表示感激吧!」
席應不驚反喜,剛才他大言不慚地指岳山沒資格作他的對手,非因囂張自負,而是要故意激一向性格暴戾的岳山出手,那就會掉中他的陷阱。
紫氣天羅或者可用一個以氣織成的蜘蛛網去比擬,任何獵物撞到網上,愈掙扎愈纏得緊,詭異邪惡至極點。
假若對手率先搶攻,席應會誘對方放手狂攻,然後再吐出絲勁,以柔制剛,宜至對方縛手縛腳,有力難施時,才一舉斃敵。
現在岳山果然中計,怎不教他心悅如狂,暗想岳山這麼多年仍未有半分長勁,真是死而無尤了,面上卻現出凝重之色,道:「請出刀!」
岳山嘴角逸出一絲笑意,忽然大喝道:「刀來了!」
長刀出鞘,破空而至,妙象紛呈,在兩丈許的空間內不住變化,每一個變化都是那麼清楚明白。
用刀至此,已臻登峰造極,出神入化的至境。
刀勢變化,步法亦隨之變化,席應甚至沒法捉摸他最後會從哪個角度攻來。
面對如此可怕的勁敵,席應終於色變,令他色變的不是對方刀法的無法捉摸,而是他一眼看穿岳山這刀延伸的刀氣無論怎樣進攻,都勢必會重重擊在他無形有實的天羅氣網最強大的一點上,而刀氣的集中性和網勁的分散性決定結果不言而喻。十幾年前他就是這樣敗在天刀宋缺手上的!
渾身一震下,不退反進,腳踩奇步,臉泛紫氣,飄移不定的幾個假身後,搶往岳山左側,左手疾劈,看似平平無奇,只有身臨其境的岳山方知他的掌勁之凌厲大有三軍辟易,無可抗禦之勢,不論誰人首當其鋒,只有暫且退避一途。
但岳山竟閉上眼睛,手中厚背刀急挑,變化九次,刀勢既威猛無倫,其中又隱有輕靈飄逸的味道,令人覺得他能把這兩種極端相反的感覺操合為一,本身便是個教人難以相信的奇蹟。
長刀絲毫不讓地先一步迎上席應驚天動地的劈掌。
就在天君席應躲避長刀鋒芒橫移的剎那,岳山清楚把握到席應整個天羅氣網的移動和重心的移轉,遂索性閉上眼睛,不為其步法所惑,硬拼他這凌厲無匹的招數。
轟!
席應悶哼一聲,往後飛退,一副惟恐岳山趁勢追擊的神態。
岳山仍只是上身往後一晃,便回覆穩如泰山的姿勢。
席應退後尋丈方停止下來,雙目凶光閃閃,冷然道:「這怕不是你岳霸的七十二候刀法吧?」
岳山微笑道:「席應你居然會問出這麼愚蠢的問題。事隔四十年,你道我還會停留在執著於刀法的庸俗境界嗎?你的紫氣天羅不外如是,若技止於此,那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忌辰。」
席應不怒反笑,兩手穿花蝴蝶般幻起漫空掌影,隨著前踏的步法,鋪天蓋地的往岳山攻去,遊絲勁氣,籠罩方圓兩丈的空間,威霸至極點。他全身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膚隱透紫氣,更使人感到他天羅魔功的詭異神奇。
岳山搖頭一嘆,像在悲憫席應技窮,就在數縷遊絲勁氣襲體的一刻,他迅速橫移,朝虛空連劈四刀。
無論席應想像力如何豐富,也從未想過岳山會以這種方法應付他的紫氣天羅。
天羅勁最厲害的地方,就是遊絲真氣可以以纏繞的方式從任何角度襲向敵人,岳山的前三刀看似劈在全無關係的虛空處,實際上卻把他三股遊絲勁切斷,最後那刀則重轟在他掌勢最強處,封死他所有後招。
席應發覺再無法了解眼前這老朋友的造詣深淺,以前岳山從來沒有這類充滿創意,天馬行空般的即興招數。
蓬!
席應踉蹌跌退,臉色慘白如金紙,在方前的最後一招對拼中受了重傷。
岳山隨即全面搶攻,一時刀氣瀰漫全場,失去先機的席應落在下風守勢,不但無法展開天羅氣網,還要千方百計保著小命,在一個狹小的空間,被動地抵擋岳山似拙實巧、不著痕迹、充滿先知先覺霸氣的狂攻猛擊。
勁氣交擊之聲響個不絕,更添此戰風雲險惡的形勢,兩道人影此進彼退,鏖戰不休。
近身搏鬥下,兩人是以快打快,見招拆招,在這樣的情況下,席應更是吃虧。
問題在岳山的招數根本是毫無章法,舉手投足,每一刀均是隨手拈來,針對形勢的創作,打得席應發揮不出紫氣天羅五成的威力,無法扳轉敗局。
轟!
兩人刀氣勁氣再度交擊,各自退後,凌厲的眼神卻彼此緊鎖不放。
岳山從容笑道:「岳某人修鍊換日大法後悟到的刀法滋味如何呢?」
席應胸口忽地劇烈起伏,狠狠道:「你不是岳山!你是宋……」
岳山不待他說出完整一句話,立時旋出大片刀光。
席應厲吼一聲,拚死力抗,求那一線生機。
鏗!
岳山還刀歸鞘,穩如山嶽。
席應睚眥欲裂,但見一道裂痕自百會開始,然後是眉心,人中,下顎,檀中,肚臍,下胯延伸開來,接著整個人竟被從頭到腳被劈成兩半!血流成水,腸胃齊飛,看著就叫人噁心不已。
不遠樹上兩道黑影真如受驚之鳥,飛似遠遁。
岳山冷冷道:「丁九重、周老嘆兩個已經滾了,剩下幾位還想看戲到什麼時候?」(在此糾正以前一個錯誤,本以為戲曲是唐宋才有的,其實漢時即有「百戲」一詞,樂舞雜技表演的總稱,南北朝後稱「散樂」。而說唱或戲曲的萌芽早就有了。)
八個黑衣人隨聲現身,將岳山圍在中央。
岳山凜然不懼,一手握住刀柄,道:「諸位果然膽量十足,岳某佩服。」
一個黑衣人冷笑道:「宋缺你還要偽裝你的手下敗將嗎?」
岳山道:「你怎知我不是岳山?」
那人道:「岳山早在三年前就已經歸西了。」
「岳山」換個好聽的嗓音道:「告訴你這則消息的定是岳山親近的人。」
那人怔了一下,道:「不錯。」
「岳山」道:「岳山親近的人不多。」
那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