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艇駛到洛水和運渠的交匯處,西面就是橫過洛水三座大橋之一的浮橋。
兩岸處大大小小數十個碼頭,泊了近三百艘各類形式的船舶。換作往日,定是船隻往來不絕,水道交通頻繁熱鬧的景象,但現在李密入城人心惶惶,都在思考會否改朝換代,各個城門爭戰不停,水路也給封鎖,困在城中的船隻均不敢隨便遊走,靜謐的好像一幅唯美的畫卷。
小艇在兩艘貨船間停下。這兩艘貨船上空無一人,委實教人奇怪。
艇上,晁公錯穿著蓑衣,臉部被帽子遮蓋,並且佝僂著身體,像個普通的老漁翁。他冷冷地道:「任恩,你確定楊小子就在這裡么?」
為他搖槳的船夫任恩年在四十許間,五短身材,外表像個地道的生意人,卻是青蛇幫的幫主。他露出一個真誠的笑容,點頭道:「仙翁您老人家也清楚,我們洛陽各大幫會對洛陽幫斷人財路早有不滿,故小人對上官龍的動向比較在意。六天前他曾出城接過四人,應是陰癸派的妖人。四天前又與幾個行藏詭異之人碰面,我這就上了心,仔細辨認後方知乃是越王殿下。我的人通過暗中跟蹤,又緊盯了幾個日夜,確定越王從未離開那艘船。」
晁公錯漫不經心地道:「你認得的人還不少嘛,先是陰癸派,又是朝廷里高高在上的堂堂越王。」
任恩為人精明,怎會聽不出他的懷疑之意,嘆道:「我們這些做水運生意的,若不多認識幾個人,在這天子腳下的洛陽城哪有立足之地。」
晁公錯長身而起道:「你最好祈禱你的人沒有把人跟錯。否則本仙翁定不會與你客氣。」
任恩渾然不把他的威脅放在心上,問道:「仙翁還需小人留在這裡伺候嗎?」
晁公錯眯著眼睛道:「先等著吧!本仙翁殺人一向不會浪費時間的。」
躍離小艇,輕若飄羽地落在臨近大船船首和艙房間的甲板上,然後迅速破門而入,衝進其中一個房間,透過窗子剛好可以看到任恩所說的那艘大船。
只見船上人影幢幢,一副陣容鼎盛、嚴陣以待的架勢,約有三十來漢子,全作尋常人家打扮,卻無一不是武功硬朗的高手。這些人很有可能便是楊侗的貼身侍衛。
晁公錯除去蓑衣竹帽,露出灰色長袍,屏住呼吸,潛運真氣,將身體感官發揮到極致,務必把體能保持在巔峰狀態。他雖自視甚高,認定此間無人可與他抗手,但他一直有個理念,獅子搏兔,亦盡全力,一旦動手殺人,必須戒驕戒躁,沉著冷靜。
此刻他的目標楊侗正在艙內,閑適地品著清茶,笑道:「王世充已交由覺遠與智操兩位大師解決,應無多大出息。鄭先生,李密若死,他手下的幾十萬大軍該做何處置?」他不過十三四歲年紀,偏偏表現得老氣橫秋,話由他說出,卻又是那麼自然。
與楊侗隔幾而坐的竟是凌風曾經的情敵「河南狂士」鄭石如,他的衣著有點不倫不類,在文士服之外加穿一件武士的罩衣,散發披肩,相格粗放狂野,臉上特意留的一撮山羊須讓他別有種不修邊幅的魅力。
這個有狂士之稱的智者不在襄陽為錢獨關出謀劃策,卻趕赴洛陽與楊侗相談甚歡,此時從容道:「此來跟隨李密前來東都的大將中程知節、裴仁基原本都是隋將,其餘徐世績、單雄信、王伯當三將中亦只有王伯當是李密的死忠之人。越王若能以誠意感化這四員大將,則大局定矣。」
楊侗問的是兵,他答的是將,看似牛頭不對馬嘴,其實正是指出李密潰敗後收束亂軍最有效的方法,不然任之流躥,只會對洛陽周邊地區居民造成難以估量的損失。
二人說的簡單,前提是建立在李密身死的基礎上,好像李密的頭顱只是暫寄於他的頸上似的。
「有刺客!」
船上悶哼、叱喝聲迭起,旋又連珠響起勁氣交擊聲連珠響起,比得上洛陽除夕燃燒鞭炮的激烈密集。
從聲音判斷,楊侗一方的侍衛正落在絕對的下風。
二人仍不動如山,未有半點緊張之色。
砰!
艙壁破碎,刺客頭下腳上,炮彈般投了進來,正眼也不瞧鄭石如,雙掌齊出,重擊向楊侗。
鄭石如這下想要安坐也不成,因為那人衝過來時,故意帶起漫空木碎,像驟雨般朝他激濺過來,無不含有強大氣勁,與施放暗器毫無分別。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刺客飛臨楊侗頭頂,雙掌下按。
狂如暴風的勁氣像一堵牆般壓下,聲勢駭人至極。
身當其鋒的楊侗眼見將被斃於掌下,眸間清晰流露出嘲諷之意,喝道:「晁公錯!你中計了!」
他終於看到對方的容貌身形。
晁公錯身材魁梧而略見發福,肚子脹鼓鼓的,頭禿而下頷厚實,指掌粗壯逾常。本該是殺氣騰騰的凌厲目光卻給潔白如雪的一把美須與長而下垂至眼角的花白眉毛淡化了。若非那對眯成一縫像刀刃般冷冰冰的眼神,此人確有仙翁下凡的氣度。
遣散身邊幾大親信的護衛高手後,李密心中的不安愈發熾烈。
他知道在這關鍵時刻,他沒有理由頭腦發脹地派人去抓捕董淑妮,哪怕她真的有傾國傾城的容貌。一個女人再漂亮,也終究只是個女人,怎比得上男兒渴望馳想的萬世江山。
但他有種危機感,這種危機感從他踏入洛陽起就沒有消失過。好像暗處藏著一個毒蛇,隨時會張開血盆大口,吐出歹毒的蛇芯,將他毫不留情地吞噬。
李密一向相信自己的感覺,若非這種與生俱來的感覺,他早在楊玄感兵敗時他就死了,也不可能在隋廷層出不窮的追殺中滋潤的活到現在,取得今日舉世矚目的成就。
換作其他任何時候,他都會謹慎再謹慎,確保自己安全無虞,可現在他攻克了洛陽城,攻克了舊主楊玄感都無法攻克的偉大城池,他整個人像打了雞血,精神亢奮到極點,忍不住想要衝動一回,他不信有人可在他逐漸走向事業巔峰的途中把他打落懸崖,粉碎他的夢想。
蹄聲悠悠,李密走的不緩不快。
他在等那人出現。
他忍了一輩子,躲了一輩子,老天難道還不容自己張揚一回嗎?
驀地前方馬嘶聲起,整隊人立時停下。
「阿彌陀佛!」
只聽一聲雄渾的佛號傳來,一名寶相莊嚴、面容古樸的黃衣僧人由遠及近,一步一個腳印踏至,他的步子邁得雖緩,但跨越距離卻十分驚人,以在場眾人敏銳而老道的目光可輕易判斷出每步剛好二十丈,不多不少,這份可怕而持久的爆發力足教人望而生畏,而留在青石板上的腳印更是個個深達三尺,平整精齊。最稀奇的是他沒有穿鞋子,像是赤足走遍天下的苦行僧。
李密一言不發,靜靜看著不斷接近的中年武僧。
無論他怎樣料想,也不曾猜到可能對付他的刺客竟是以如此方式出現,似要光明正大地殺他。
三百護衛紛紛控弦,對這樣的大敵一定要拒之於國門之外。但沒有李密命令,他們不會放箭。
那僧人在距先頭部隊三十丈外止步。
眾人又發現一樁怪事,原來他在前進的過程中每一步深深踏下,居然悄無聲息,大的沒有絲毫的搖晃波動,這簡直是違反他們正常認知的事情。
李密臉容變得無比冷酷,仰天長笑道:「大師是來殺李某的嗎?凈念禪院何時破戒干預世俗之事了?」
那僧人嘆道:「貧僧並非來自凈念禪院,李施主勿要誤會。今日此來更非願造殺孽,徒傷無辜,只需施主即刻退離洛陽城,貧僧絕不阻攔。」
李密微微一怔,並不因其狂妄而動怒,問道:「敢問大師法號?寶剎何處?」
那僧人雙掌合什道:「少林曇宗。檀越還是早做決定的好。」
李密喃喃念了兩遍道:「少林!少林!」腦中卻找不出任何關於這兩字的資料。
不過他隱隱感覺到這個少林定會對他今天控制洛陽局勢造成嚴重的障礙,趕赴三個城門的將領無一傳回報捷的音信似正證明這一點。
將這些雜念排除出去,露出個充滿信心的笑容,以平定的聲音淡淡道:「大師武功卓絕,李某自問弗如,但大師想要在這三百鐵騎的保護中取我性命,怕是不能吧?」眼神掃視個個張緊弓弦的戰士,威脅之意凜然無餘。
曇宗像是渾然不知自己正被三百人當成靶子,無可無不可地道:「貧僧只是想將檀越請出洛陽,至於生死,早置之度外。」
李密笑道:「原來是個蠢和尚。」
話音未落,箭光如密集的蝗蟲射向曇宗。
三百射手目不轉睛,手上不停,每人至少射出五箭,對箭矢匯聚處的僧人毫無憐憫,以他們出色的力道與準繩,眼前就是黃金塑成的金身也要被射得渣都不剩!
下一刻,包括李密在內所有人心裡都掀起滔天巨浪,顯然看到不可思議的事情。
曇宗依然巍然屹立在原地,身前淌了大片鐵水。
李密武功最高,眼力最強,回憶剛才情景,這才恍惚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