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洛陽問天 第255章 劍在心中

左側那女子一聲輕咳,凌風自知這樣看人家女眷失禮,掩飾一笑道:「李夫人與在下會面似有不妥吧?」

長孫無垢淡淡道:「王世充要我們到此,我們就只能來了。我們婦道人家都不怕,明會主何必介意他人閑話。請坐。」

凌風一聽又跟王世充有關,腦筋趕緊急轉,想想裡面是否有什麼陰謀。依言坐在她斜對面,眼神瞄往身旁與主座的兩女道:「這兩位美女也是李家的么?」

位於主位的那女子年紀最大,乃是一名二十六七許的花信少婦,藕荷色的連衣緞裙緊緊包裹著她豐滿的軀體,一隻金釵橫插髮髻,露出頸脖間細膩光滑的肌膚,如一層薄薄的暖玉般柔滑,本是難得的美人,可惜此刻容色愁苦,眼角猶有淚痕。

她的手邊牽著一個四五歲大的女童,一身粉紅的衣裙,彎眉秀目,粉面桃腮的,就彷彿一朵清晨綻開的小花,卻眸神冰冷地盯著凌風,就像面對不共戴天的殺父仇人。

這女子嘆了口氣,無盡的愁緒和著那一股幽長的氣息吐了出來,似是有些坐不住了,起身朝著凌風盈盈一襝,道:「奴家李鄭氏,外子李建成。」

凌風還了一禮,心中疑慮更甚,指著身邊冷麵冰霜的女子笑道:「李大李二的妻子都有了,那麼你該不會是李玄霸的女人吧?」

此女容顏清麗,儀態萬方,雪白的衣裙里包裹的身姿曼妙,一頭烏黑的秀髮披散在肩上,其間又夾雜著幾縷銀絲,卻是自然生成,而非心力憔悴後變成的那種蒼白,這非但無損她的美麗,反增某種扣人心弦的獨特魅力,此時即使寒著臉,也讓人不會因之而忍心動怒。

這還罷了,最奇的是她整個人蘊含著一種奇異的氣質,就像經過了幾十重過濾後,糟粕盡去,只余菁華的純凈水一般,全身上下無一處不透著那種純美。

「純」不是指她不諳世事,而是她的內在心思絕不會通過喜怒哀樂來表現,完全是直達凌風腦海的印象。這種感覺若出自石青璇的身上凌風還不驚訝,但不期然在此碰上,由不得他不心生疑竇,暗忖有沒可能是天門培養出來的,他可不信李閥這種大家門閥會天然養成此等異數,這麼一個鍾靈毓秀的女子,定是出自青山綠水間。

豈知長孫無垢叱道:「明會主休得無禮,她是我夫君的二姐。」

「二姐?」

凌風翻了一圈資料,李淵這輩子的女兒足有十九個,最出名的當然是老三李秀寧,眼前這位真是聞所未聞,不過肯定不是李秀寧一母同胞的姐妹,應是李淵的妾室所出。

觀其形,知其里,她一定有過一段神秘的過往。從她的髮髻來看,如今仍是雲英未嫁之身。凌風感受到她柔弱的外表下潛伏的一股不容忽視的力量,在他眼裡或許不算什麼,但比起師妃暄來說一點也不會遜色。

這正是讓他不解的地方,江湖上怎會冒出這麼多年輕強者?薛仁杲是一個,她又是一個。那麼她表現出的清純究竟是真是假?

凌風的興趣完全從長孫無垢這個名人轉移到她的身上,壓下心思,問道:「明某已經來了,敢問幾位目的何在?」

真是奇哉怪也,李淵都起事一個多月了,他的兩個兒媳一個女兒卻還在洛陽逗留,想必家眷都被王世充扣下了。老王倒是盡忠職守,對付反賊不遺餘力啊,現在顯然又有旁的意思,到底打的什麼算盤?

李建成的老婆鄭氏無甚主見,李二小姐又不言語,一切都由長孫無垢做主,她答道:「會主與李家的恩恩怨怨我們也有所耳聞,你們男兒的事情,我們無心插手,也無從插手。不知會主肯否寬宏大量,放我們這些老弱婦孺歸見家翁?」

凌風苦笑道:「你們身在洛陽,你等的生殺大權全握於王世充之手,你們不去求他,找我做甚?」

大家都是明白人,不必打官腔,廢話一套,說些你們造反,是誅九族的大罪之類,他不好這口,也不屑為之。

長孫無垢哂道:「王世充怕得罪你,自然要我們親自求你網開一面。」

凌風摸摸鼻樑,王世充這老小子也太精明了,既賣李閥一個人情,又給足自己面子,不過他若有心放人,當初又何必要抓人呢?以李閥能量之大,竟沒能及早把人接走,當真不可思議。

不過,細細思索,倒也可以理解。早年楊廣怕手底下臣子造反,下旨所有外出做官的必須把家眷留在東都,以為人質,李閥家大業大,單是李淵這一支就有好幾百口人,要想神不知鬼不覺地全部轉移,的確頗有難度。另外幾年前楊廣刻意打壓李氏,將李渾李敏叔侄收拾,李閥在洛陽的勢力幾乎被連根拔起,來到這裡跟沒頭蒼蠅似的,如何救的了人。

凌風暗罵王世充多此一舉,他再恨李閥也不會滅其滿門,但一想三女的艷麗動人與那小女孩怨忿的眼神,頓有所悟,自己倒是受聲名之累了,難道「好色」二字已是俺的代名詞?面容泛出苦笑,本要就此應承下來,反正就是一句話的事。忽瞥見那位李二小姐渾不在意的樣子,心念一動,故意沉吟道:「貴閥破壞了本座的尋寶大計,又殺我愛侶,要我放人總要拿出點誠意吧。」

說實在的,若是祝玉妍真的死了,他雖不至於殺盡李閥老弱婦孺,但也絕不會給他們什麼好臉色,說不定狠下心腸還會將其中的男丁宰個乾淨。這些都是沒準的事,誰說的清呢?

從這個意義上講,王世充辦的漂亮。

長孫無垢見他眼神直往二姐身上瞟,心底不悅,蹙眉道:「會主若為求財,李家在東都並無產業,全靠外地供奉度日,沒有餘財,我等婦孺倒可傾家蕩產,變賣首飾賠償。但天下會聲勢浩大,未必會看得起這點錢財。那麼會主不是要求色吧?我等姐妹蒲柳之姿,怕難入閣下法眼。」

凌風兩臂交叉一抱,笑道:「都道朋友妻,不可欺,我與李氏兄弟雖然朋友沒的做,但也不會欺凌他們的妻子。不過這位李小姐么,本座正缺個暖床的通房丫頭,你們覺得怎樣?」

長孫無垢銀牙輕咬,面色如火,雪白的脖子帶著淡淡的粉紅,豐滿地胸膛急劇起伏,波瀾壯闊中雙峰頂立,幾欲破衣而出,還未說話,那邊鄭氏的小女兒已經破口罵出:「無恥!」鄭氏趕忙捂住她的小嘴,神色惶惶,噤若寒蟬。

凌風不以為意,滿懷趣味地看著李小姐,只見她平靜如常,一如他在說一件與她毫不相干的事情。

長孫無垢冷冷道:「會主是否強人所難了?莫不是以為我等姐妹可任你魚肉不成?大丈夫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我等弱女子也不會例外。」

凌風搖搖頭,意味深長地道:「夫人勿急,何不聽聽李小姐自己的意見呢?」

李小姐斜睨了他一眼,道:「好啊,只要你有足夠的膽量。」

長孫無垢面無表情,好像早就知道她會這樣說,鄭氏微微嘆息,輕不可聞,她的女兒則垂下眼瞼。

凌風首次聆聽李小姐的聲音,恍若天籟,飄渺虛無,彷彿不是來自人間,而是自九霄之外悠然降下一般。他把餘下三女的神色瞭然於胸,卻沒放在心上,笑道:「我這人別的沒有,好像就膽子大點。」

李小姐問道:「都談妥了?」

凌風道:「都談妥了。」

李小姐起身,舒服地伸了個懶腰,她的身形窈窕修長,如嬌柳般亭亭玉立,這個動作更襯托出形體的豐滿圓潤。她唇邊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道:「那還不走?」

凌風奇道:「去哪兒?」

李小姐蓮足輕點,竟射出了窗子,聲音傳來道:「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有趣。」

凌風隨著一躍而下,落到一艘小艇的尾端,訝道:「你早有打算?」

兩岸泊了近三百艘各類形式的船舶,船隻往來不絕,水道交通頻繁熱鬧,小艇順流東向,夾雜在各式畫舫貨船間顯得另類。

白衣白裙,微風拂來,吹得李小姐的長髮微微飄起,淡然幽雅,高貴聖潔,便像是神仙一樣的人兒,不帶一絲煙火氣息,彷彿任人看上一眼也是罪過。她卓立船頭,道:「你何必明知故問,你不是有話要專程對我說么?」

凌風不由將她與師妃暄作個對比,發現排除他對師妃暄本能的反感與警戒外,兩女有著驚人的相似,她們的修行功法他探測不出,但氣質均是一般的出塵脫俗,惑人心神。

所不同處僅在於師妃暄眼神中透露出仿若在暗處鮮花般盛放的感情,在傾訴對生命的熱戀和對天道的追求,而她好像圓融剔透的水晶,折射出的是令人心悸的平靜,似是無欲無求,也就等於沒有弱點。

他猜測道:「你出自慈航靜齋?」

本來他只想試探她與李玄霸的關係,因為在他說她是李玄霸女人的時候,她雖未開口說話,但內心有了細微的波動,其中有喜悅,有迷茫,有恐懼,有憤怒,有傷感,萬般種種,不一而足。若非凌風精神細緻入微,對神識自動散發範圍內一切事物了如指掌,對方又是在無心防範之下,絕難在一瞬間發現這許多東西。看來她終非仙子,也有在意的魔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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