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決裂

慈寧宮中小佛堂內青煙繚繞,檀香撲鼻。

望著永遠都是低眉闔目的觀音,不知為什麼心緒有些煩亂,李太后忽然想自已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信佛又是為什麼信佛?這個念頭在心中一閃而過,覺得這個念頭對佛祖未免太過不敬,惶恐的連忙合什拜了幾拜,念了幾聲阿彌陀佛。

回到寢殿,忽然發現身邊少了一個人,李太后半晌不語,皺眉向侍立一旁宮女青梅問道:「……可見到竹息?」

青梅屈膝回答:「奴婢們早上還看到過,竹息姑姑隨同娘娘一塊進了小佛堂,並沒有見到她回來。」忽然又稟報道:「今天錦衣衛使劉守有大人來求見過娘娘。」

李太后不再說話,沉默了一會忽然開口:「派人去找,讓她來見我說話。」

太后發話無人敢不凜尊,一時間貓飛狗跳的亂了一陣,可是一個大活人就好象突然從人世蒸發了一樣。

隨著一撥撥尋找的人陸續回報,李太后臉色越來越凝重,手中念珠轉得有如風車,沉默半晌後終於開口:「去乾清宮叫皇上來一趟,就說哀家有話說。」聲音依舊平靜,但眼眸中儘是不清不楚的黝黯晦澀的情緒。

在這個宮裡能讓人在自已身邊無聲無息消失除非是錦衣衛;能讓錦衣衛聽命的人只有皇上;敢動自已身邊人的也只有皇上;李太后沒有找錦衣衛指揮使劉守有,因為她知道此刻劉守有隻怕也是自身難保。

去乾清宮傳命的人回來了好久,卻沒有見皇上大駕光臨。眼看著日落西山,李太后嘆了口氣,伸直因等得疲累而有些佝僂的身子,做晚課的時間已經到了,李太后踉嗆著起身,強迫自已屏心靜氣,燒起三柱檀香,對著香爐剛要插下去的時候,忽然門外傳來一聲長喝:「陛下駕到。」

李太后一愣神,捏著香的手下意識得一緊,三枝香從中折斷,火紅的香頭滾到了手上,燒出一溜灰白的痕迹。

門口宮撩起珠簾,萬曆陰沉著臉大踏步入宮來。比起上次乾清宮見面的時候,此時一身寬大龍袍空空蕩蕩,將他整個人襯得瘦骨嶙峋,深陷的眼窩由內往外透著的儘是陰戾兇狠。母子二人眼光對在一處,李太后黯然神傷:「皇帝,你總算來了。」

萬曆冷冷施了一禮:「母后有召,兒子不敢不來。」

李太后深深吸了一口氣,皇帝的口氣讓她一顆心瞬間如墮冰窖,以至於她冷得有些發顫,沉默了一會開口:「時間過了這麼久,以前種種事情,你也該放下一些了。」

這句話里包含的內容很多,有心的人都聽得懂。萬曆在聽完這句話後,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嘴角扯出一個難看地笑:「母后說什麼就是什麼,奈何兒子天生就是這樣一個偏執性子,受不得別人欺瞞;兒子心眼小,一向是錙銖必較。」

緊緊的捏著手中的佛珠,李太后彷彿克制了很久,一字一句道:「罷了,你要記恨,哀家也只得隨便你。只是竹息跟在哀家身邊幾十年,卻不能任由你荼毒折磨,除了她一個,別的你要怎樣,哀家一概不管。」

對於太后的話萬曆似乎很是好笑,眼神中全是不盡嘲諷:「母后有命,做兒子沒的別話好講,只是在放她之前,有幾句話想對母后說道說道。」說完站起來行了一禮:「這些話在兒子心裡放了好多年,都爛了臭了,可終究是不吐不快。」

垂下的眼皮倏然抬了起來,李太后此時的眼神中有驚恐、有憤怒、有不甘,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混成一種複雜莫名。

不等李太后說什麼,萬曆自顧自道:「兒子想問下母后,當年她當底犯了什麼錯,如此不見容於母后?」

這句話就像一根燒紅的鐵刺,由天靈蓋直插足底心,一路穿腸破肚的巨大尖銳痛感瞬間足夠讓任何人為之發瘋……李太后霍然抬起眼皮,在這一刻,她好象記起了自已是母儀天下的太后,是這個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就連至尊無上的皇帝也要在她的膝前屈服:「皇帝,你放肆了!」

雖然只有幾個字,足以將太后此時此刻的憤怒心情表達的淋漓盡致。

殿中空氣已經完全凝滯,風雨欲來的壓力重重壓在彼此心上,曾幾何時,當這個美麗的婦人每次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自已就會駭得魂飛魄散,必須要忙不迭的下跪請罪,可是現在……望著太后扭曲變形的那張保養得宜的臉,萬曆仰起頭呵呵的笑了幾聲,聲若夜梟啼夜入耳驚心。

他的態度再次讓李太后不可遏制的暴怒:「很久之前哀家就和你說過,在這慈寧宮任何人不準提那個賤人!」

「母后的話兒子一直不敢忘。」一邊與太后攝人心魄的眼神毫不退縮的對視,可是口氣還是一如既往的恭敬,掛在嘴角的笑越發諷刺蝕骨:「母后好計謀好手段,當年不聲不響將她從朕的身邊除掉不說,就連她生的兒子都瞞天過海,朕怎麼也不會想到您會將他放在朕最討厭的恭妃身邊,若不是朕無意中發現,是不是這一輩子您也沒打算和兒子說?」

話說到這個地步,母子二人之間彼此底線早就撕破。萬曆已經不管不顧,眼神中儘是圖窮匕見的狠絕恨意。

李太后臉上肌肉劇烈抽搐,厲聲道:「當年事,都是你們逼我的!先是你不知自愛,與那個賤人糾纏不清也就罷了,可是她不知廉恥,與你私通居然還敢生下孽種,哀家讓他活著本身就是個錯誤,早知道……」

此時的萬曆已經無法自控,一手指定李太后:「母后,你真是個惡毒的女人!你奪了我一生至愛,就連她的孩子也不放過,要知道他也是您的孫子,是咱們大明朱氏的血脈。」

在萬曆宛如實質的痛恨眼神中,彷彿受到極大打擊,李太后一路踉蹌後退,一直碰到香案上才勉強停住,望著眼前那個肌肉扭曲眼睛噴火的那個人,眼淚如同斷線珠子般落了下來,卻搖頭厲聲道:「你是愛烏及烏,哀家只當他是個雜種!」

萬曆無比厭惡的望著李太后:「事已做完,再說什麼也已經晚了。兒子今天來衝撞母后,自知罪大惡極已是不赦,母后也不必生氣,等兒子入了黃泉自然會有報應,請母后念著咱們母子一場的情份,朕求您,還兒子一個明白罷。」

李太后狠狠的咬住了牙,臉色灰白的難看已極:「……你不是已經審過竹息了?為什麼還要來問哀家?」

提起竹息,萬曆的臉色變得很是難看,閉了嘴不說話。

李太后扭過臉,雙目灼灼凝視著萬曆,略一思忖間恍然大悟:「哀家明白了,是竹息什麼也沒說,所以你才來找哀家是不是?」此刻她頭上簪環已經散開,幾縷花白的頭髮披散下來遮住了臉,在這個香煙氤氳的室中盡顯陰森可怖。

萬曆靜靜看著她,忽然跪了下來,一言不發,卻又無比的倔強。

李太后不肯看他的臉,轉著頭看著案前供著那尊白玉觀音,聲音空空蕩蕩:「竹息,是不是死了?」

殿中沒有任何迴音,有的只是萬曆低著頭髮出的重重喘息聲。

「好……好,死了乾淨哪!」李太后閉了閉眼隨即睜開,昔年雍容華美蕩然無存,嘴角眉心豎紋頻生,盡顯嚴峻冷厲,此刻的她不再是那個以一侍妾之身登上大位身歷三朝的後宮霸主,而是一個被自已兒子快要逼瘋的老婦。儘管一再強忍著,可是一開口藏在眼眶裡的淚終究還是落了下來,咬著牙笑了起來:「你以母子之情要脅哀家,哀家怎麼能讓你失望,就如你所願罷。」

「萬曆九年時,那時你還沒有親政,不過已經是個英俊挺拔的少年,母后每天看到你就像看到了希望,看著一天天長成,看著你馬上就要親政,哀家的心裡說不出的開心。」沉浸在回憶中的李太后雙眼顯露溫柔神色:「皇帝,你還記得么,那時候你父皇殯天之後,咱們孤兒寡母過的可都是提心弔膽的日子哪……」

對於李太后舊事重提,一直跪在地上的萬曆獃獃看著母后背著自已,對著她天天面對的佛象喃喃自語,不知為什麼,原本暴躁陰戾的性子在這一刻變得平和,就連眼神都變得柔和生動。

「今日種種,都要從蒙古瓦剌土爾扈特部哲恆阿噶率女進京朝見議和說起……」李太后長長嘆息,聲音帶上了無比的悔意,「哀家好後悔啊,一切都是冤孽……」說到冤孽這兩個字時,李太后雙手合什對著觀音玉象行了一禮,口中低低念了幾聲佛號,似在懺悔似在禱告。

「哀家見哲恆阿噶的女兒鍾金哈屯美麗如花,一來確實是真心喜歡,二是為了展示大明懷柔之意,就將她留在了宮中恩養。」說到這裡,李太后忽然劇烈顫慄起來,一直平靜的聲音有了劇烈的波動,明顯的心中頗為激動:「可是讓哀家萬萬沒有想到,她居然和你一見生情,一來二去,你們就有了情事!」

同樣回憶往事,與李太后咬牙切齒截然相反,萬曆臉上全然一片溫柔,情不自禁的接著李太后話茬說道:「母后,你可知道遇到低眉的那段日子,是兒子一生中最開心的日子?」

看著他一臉痴迷神色,李太后搖頭苦笑:「……以前我不知道,現在我知道了。」

萬曆搖頭道:「我們情同意合,朕一直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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