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明白

「你想死,是因為你想殺的人已經死了么?」

「如果你想殺的人沒有死,你還會死么?」

淡淡的聲音在寢殿內迴響,輕飄飄的既輕微又虛弱,沒有絲毫力度,卻飽含不容置疑的威嚴。

好象一道無聲無息的霹靂,悄然炸響在殿中所有人的心頭,一時間天崩地裂、海嘯山移,匕首離胸口中只有一分,卻中如了魔咒一樣再也插不下去,僵硬的身子艱難的轉過來,順著聲音的來源處只看了一眼……手中匕首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視線盡頭處,一個人慢慢抬起頭,映著暈黃的燈光,臉上表情複雜,似有幾分譏諷、幾分憤怒,甚至還有幾分莫名的傷心,正在定定地看著她。

鄭貴妃猛然瞪大了眼,一臉活見鬼的難以置信,沒有想像中歇斯底里的尖叫,就像是一條被抽了骨頭的魚,瞬間軟軟的委頓在地,渾身的力氣隨著剛才的那一眼,已經完全消失得乾乾淨淨,腦中無悲無喜的一片混沌懵懂,反反覆復只剩了一個念頭:是他?真的是他?可是這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天即將亮,隨著一朵帶著不甘的燈花爆開,床前燃著的那盞宮燈終於壽終正寢,殿內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無盡的恐懼隨著黑暗侵襲過來,完全魂飛魄散的鄭貴妃忍不住放聲尖叫:「陛下,陛下!」事到臨頭,先前那些不容冒犯的孤傲和無法無天的驕縱全都化成烏有。

論心裡驚駭,朱常洛絲毫不在鄭貴妃之下,可以說還猶有過之。但是卻沒有象鄭貴妃那樣駭得要死,因為黑暗中有一隻手落在他的頭上。

那隻手抖得很厲害,好象很不習慣一樣,硬生生彆扭的很,可是伏在床上的朱常狠狠的閉上了眼,微微有些濕,那隻手上傳來的淡淡溫度,正是他幾度夢回中最為希冀和渴求不得,這一刻時光流轉,熟悉的感覺瞬間將他帶到那個除夕晚上,心情激蕩莫名,就連體內往來衝突的寒熱交加的痛楚在這一刻都沒有了感覺。

「葉赫,我是不是在做夢?」聲音低的如同呻吟,他不敢抬頭去看,生怕這是一場夢,一旦驚醒便是日月流轉,歲月荒涼。

黑暗擋不住葉赫的眼睛,手中的望月緩緩垂下,因為他已經看清那個靜靜將手覆在朱常洛頭上的人,正是當今萬曆皇帝。同樣的驚訝,葉赫總算比朱常洛要稍好那麼一點,搖了搖頭:「沒,這都是真的。」

已經緩緩坐起的萬曆,一身明黃寢衣鬆鬆垮垮的掛在身上,空空蕩蕩的好象一陣風便能吹得走,目光與抬起頭來的朱常洛眼光碰在一處,彼此心中均是一酸,雖然各自無言,卻一齊感到一種默契無比的親近。

壓下心底驚喜,朱常洛起身行禮道:「父皇萬安。」

「不用萬安,有一安也成。」看向朱常洛的眼光,全然一派慈愛,可是聽到他的請安,情不自禁的苦笑一聲,一顆心如同開了天窗一樣透亮。心裡嘆了口氣,忽然想起宋一指形容自已身體狀況時說的一句話:你本來就是艘爛掉底的船,如今又添了千百個窟窿,已是無處不透風,下水必沉底。

心中一陣沉重,忽然發現此時自已抬起的手,不象之前醒來那兩次時的虛弱無力,心中莫名有些驚詫:「起來罷,想必你心中有很多疑問,朕一會再和你細說。」

朱常洛低首垂眉,輕輕應了聲是。

這時候,守在寶華殿外提心弔膽了一夜的王啟年已是忍無可忍,不想再忍!

適才殿內鄭貴妃一聲堪比鬼嚎的尖叫,已經讓他心理防線徹底崩潰,那句話信息量實在太大,已經完全超過了王啟年心裡預期,聽那意思好象太子謀害了皇上,然後又要殺了貴妃一樣?

這不是天要塌了么?

王啟年紅著一雙眼,一個高跳到殿門外,直著嗓子道:「太子殿下,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所有人全都豎起了耳朵瞪大了眼!王啟年艱難的吞了口唾沫,在心底暗暗數著:一、二……腳已經抬了起來,心底定了主意,只要過了第三聲,如果沒有應答,他就踹開殿門闖進去救駕了。

正在胡思亂想,殿內一個略帶沙啞的蒼老聲音傳了出來:「沒有什麼事,老實在外守著。」

聲音中說不出的威嚴深重,讓王啟年蓄勢已久的伸出的腳瞬間歸位,本能的應了一聲:「皇上您放心,有卑職在,管保連只蒼蠅也飛不進來!」

這一句話,裡邊說話的人做何感想不知道,反正一眾錦衣衛全都歪了嘴:大春天來的那門子蒼蠅,王頭你要拍馬屁也看看時節好不好,要不要太無恥了些。

殿內傳來一聲冷哼,冰冰的不帶任何溫度:「速去將宋神醫請來。」

王啟年習慣的躬身抱拳,「是,卑職領命。」剛一轉身,忽然如同中了邪一樣僵立了不動……等等?臉瞬間變得煞白,轉眼又漲得通紅,剛剛說話的不是太子,那聲音分明是皇上!

醒過神來的王啟年嘴張得足以吞下兩隻鴨蛋,狠狠的晃了一下頭,歡天喜地的轉過頭:「陛下,剛是您和我說話么?」

「大膽!再敢多說一句,先去慎刑司領三十廷杖再來。」

下意識的摸了下屁股的王啟年心裡再沒有半分懷疑,這聲音、這語氣,如假包換!連忙答應了一聲,剛要往偏殿跑的時候,一轉頭,卻見宋一指身背藥箱,好象早有準備一樣立在自個身後,一驚接著一驚,嚇了王啟年一大跳。

看看朦朧將亮的天,沒空理會受驚兔子一樣的王啟年,臉色頗為精採的宋一指嘆了口氣,轉身推門而入。

外面天光已亮,可是殿內依舊黑暗,四處瀰漫著一種詭異之極的氣氛。

一見宋一指進來,萬曆不由得臉露欣慰笑容:「宋先生,朕有今日,全是你的功勞,快請坐。」

朱常洛驚訝抬起頭,目光迅速和葉赫碰了一下,二人一瞬間有如雪水淋頭:宋一指是萬曆中毒後才出現的,這之前並沒有見過,怎能一見面就直呼其姓?看那樣子頗為熟稔,絕對不似初見。

宋一指嘆了口氣,上來行禮:「陛下醒來乃是天佑,老夫不敢居功,且先讓老夫把把脈罷。」

萬曆點了點頭,這輩子估計都沒有從善如流聽過話,伸出枯柴一樣的手,宋一指熟練之極挽袖切脈,片刻後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忽然噫了一聲,眼底閃過一絲驚訝,收回手指,怔怔看著萬曆,沒有說話。

思忖一下,剛準備開口的時候,萬曆一擺手:「先生且慢說,待朕處理了眼前之事再說。」

宋一指點了點頭,一言不發,站到了葉赫旁邊。

對於葉赫氣憤憤的眼神,很是心虛的低了頭裝看不見。

眼光落到地上驚成泥雕木塑一樣的鄭貴妃,臉上已變了顏色,眸光如同掉在地上那柄匕首,鋒利而憤怒。

自始至終,鄭貴妃陷在昏昏沉沉之中,只覺兩眼金星亂濺,兩耳轟轟做響,愕然失神,沒有做聲,只用牙齒狠狠咬住完全沒有血色的嘴唇。

「朕沒有事,你是不是失望的很?」

話入耳中,癱在地上的鄭貴妃終於回了神,怔怔望著坐在床上的萬曆皇帝,一顆心飄飄蕩蕩,只覺得心裡空得發慌。直覺告訴她,現在最好是自我了斷尋個痛快,可是不管心裡如何明白,手腳軟的象浸了水的麵條,已經軟的抬不起來一絲一毫,但原來死活流不出的眼淚這時候卻淌了一臉。

「抬起頭來,讓朕看看你。」萬曆冷冷盯著她:「真是不敢相信,朕寵了十年的愛妃,居然是這樣的翻臉無情,蛇蠍心腸。」

鄭貴妃身子顫慄,伏在地上什麼話也說不出,唯有抽泣哽咽。

若換成平時,見鄭貴妃這一幅梨花帶雨,萬曆早就心痛如絞的受不住。可是如今心境轉換,不但絲毫不為所動,反倒添了幾分厭惡。

「虧心事做的太多,說不出話來了?」萬曆森森一笑,殿中所有人心中俱是一緊。

帝王一怒,必有血光,沒有一個人敢以輕視。

「朕這輩子當真是瞎了眼!」

「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麼話講?」口氣意味蕭瑟,更有無盡殺意洋溢。

一直低著頭的鄭貴妃忽然笑一聲,慢慢抬起頭來:「臣妾自知罪大惡極,既便皇上不說,臣妾也會自裁相謝,既然陛下開恩問臣妾有無話講,那臣妾便問上幾句!」

抬起的臉上長眉飛揚,神情倨傲跋扈:「您說寵愛臣妾十年,臣妾想問,您真的有愛過臣妾么?」一抹諷刺的笑意如深黑夜空里開出的煙花明亮燦爛,鄭貴妃沒有停頓,沒等回答接著問道:「皇上是九五至尊,金口玉言,當日說要立洵兒為太子,還親手給臣妾寫下手諭,卻為何又留下奏疏,改立這個賤種為太子?」

萬曆勃然大怒,怒喝一聲:「毒婦狡辯!事到如今還敢巧言抵賴。朕的大位要傳給誰,又怎能容你一介賤人指三道四!」

鄭貴妃潑辣性子發作,「抵賴好過欺騙!陛下這是惱羞成怒了么?還是陛下一如既往的愛聽假話,聽不得一句真話了?」冷笑一聲:「臣妾十四歲就進了宮,時光匆匆,轉眼二十年啦,陛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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