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蠢貨

哱拜手裡捏著一本簿子,臉上神色複雜變幻。

哱承恩垂手在一旁站著,臉色陰戾,眼角斜挑,一言不發。

從哱承恩和許國的描述中,哱拜幾乎可以認定幹掉了自已一千蒼頭軍還有一員大將的禍首,很有可能就是出自於這個小王爺的手筆。

據事後自已派去檢查的人回來後的述說,現場之慘令人髮指,大多數被炸得斷肢四飛的不算,根椐不多的一些囫圇屍體,勘察得出的結論是死於刀切,傷口平滑且一刀致命,一看就是訓練有素的軍士所為。

蒼頭軍被滅於三天前,而朱常洛三天後來到了寧夏城,時間地點如此巧合,若不是他還會是誰?

初時的盛怒已經過去,現在的哱拜想得更多是將來怎麼辦。

片刻的猶豫後,哱拜終於將那個簿子交給了哱承恩手上,囑咐道:「按計畫行事,看看那位小王爺的反應再說。」

哱承恩的嘴張了幾張,卻在哱拜凌厲目光中到底沒敢再說什麼,應了聲是轉過身就出去了。

在他走後,哱拜嘆了口氣,由衷感嘆自已的這個兒子是越來越難駕馭了……

知子莫若父,兒子心裡在打什麼算盤他心裡很清楚,對於哱承恩的野心和慾望,哱拜不是沒有想法,可是在他看來,現在遠遠不到時候,哱拜從蒙古叛到明朝時就已經明白了一個道理,急於求成的後果有可能會斷送一切。

人生就是一場豪賭,但是勝負難料,因為他輸不起,所以哱拜不敢賭。

所以他決定還是先試探一下,結果似乎沒有讓他失望。

哱承恩沒有來,哱雲來了。

聽到哱雲帶來的消息後,哱拜二話沒說,抓起長刀就來到自家園子中,手拿白絹開始靜靜擦拭長刀。

神情專註熱烈,好象在他手下的不是刀,而是他最喜歡的女人的身體。

你也可以認為他只是單純的在拭刀,也可以認為他是在為頃刻後殺人做準備。

哱拜每有大事難以決絕的時候,就會這樣一個人陷入沉思。

在哱雲看來,此時的哱拜神色複雜又迷茫。

哱雲一臉的恭敬謙和的站在他的身後。身為義子,哱雲從很小的時候就知道這個特殊的身份,明白自已什麼時候該說什麼話,什麼時候該做什麼事。

幾縷視線落在哱拜手中那柄雪亮冰寒的長刀上,也不知飲過了多少人的頸血,刀鋒處都有了一抹淡淡的血影。

哱雲很認真的瞄了一眼那把刀,那刀喝過很多人的血,包括自已親生父母的血。

哱雲眼底有恨,心裡的血灼熱如燒。

以他對哱拜的了解,這個人要得到的東西,從來不會失手,如今那個小王爺沒進城先來了他一員大將,折了他一千蒼頭軍,看來就是個扎手的硬茬,這兩人碰在一起,誰會壓得過誰呢?

哱雲忽然覺得很有趣,隱隱約約的還有點興奮。

視線不落痕迹的移過長刀,落到園中一片生機勃勃的新綠盎然上,突然發現中院中一棵樹枝上有一個嫩黃的蓓蕾迎風努力擺動,而它的同伴們卻大多趴在樹葉底下蟄伏不動。

脫卻蘭衣換紫衣,恰似楊柳遇春意。

這麼早想出頭,是想佔東風第一枝么?

哱雲默默的注視著它,輕輕嘆了口氣……不到你開的季節,急又有什麼用呢。

黨馨一臉複雜的站在自已「家」中的書房內。

熟悉的環境和地點,沒有讓他一顆心平靜下來,反倒添上了幾分忐忑不安。

一個臉色冷得象冰一樣的虎賁衛端來一碗茶,砰得一聲丟在桌上,一幅愛喝不喝,不喝就滾的濃濃氣息撲面而來。

一個時辰過去了,兩個時辰過去了,別說睿王人影,就連個鳥毛也沒見一根。

初時心中的那點不安與忐忑早就飛到了九宵雲外,舔了舔乾的裂縫的嘴,原來的志氣早就不見,賭氣般的伸手拿過那碗早冰冷的茶,仰頭一氣灌下,黨大人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抖手將茶碗摔到了地上!

無巧不成書,就在黨大人摔了茶碗的時候,睿王爺正巧出現在了門口。

凝視了一地的碎瓷,睿王爺笑得如同開了花一樣燦爛。

似乎和沒看到一樣,朱常洛熱情招呼,「有勞黨大人久等,小王來遲了,快請坐罷。」

黨馨臉脹得通紅,心裡那股衝動勁過去,這汗也就隨著下來了。

一咬牙,黨馨撩袍跪倒,「下官無狀,請王爺處罰罷。」

朱常洛笑得格外燦爛,「黨大人說那裡話來,說起來這屋裡東西都是您自個的,別說砸了一隻小小茶碗,就是把這裡全折了,也干小王的事。」

黨馨的臉紅一陣白一陣,只覺得這個小王爺實是自已一生中見過的最難纏的人物之一。

「黨大人來得正好,小王正好有一事要找你。」

黨馨驚訝抬頭,卻見朱常洛收了笑容換了神色,伸手自案上丟下一本簿子。

「黨大人看看吧,自你萬曆十七年上任至今,這軍餉銀子數目可是一年比一年有趣的很,本來以為黨大人是咱們大明難得的清廉自守的好官,卻原來……也不過如此。」

「為人莫當官,當官當一般,換了你我去,恐比他還貪。」說完嘖嘖咂了咂嘴,語調陰陽怪氣。

幾句話使怒氣衝天的黨馨如同三九寒天掉進了冰窩子,從內到外都被冰得沒了知覺,下意識拿過那個簿子,木木地看了眼那位嘴角噙笑,眼神卻如利劍的小王爺,心底苦澀瀰漫,直到此刻才意識到對方來意不善,甚至是早有預謀,而自已這算不算自投羅網?

顫抖著手一把拿過簿子,哆嗦著只看了幾頁便怔在當地,眼睛似要噴火,神情冷崚得足可殺人。

寧夏這個地方實在沒有多大的油水可撈,但是為官一任,若是撈不到銀子,就不能去朝中上下打點,若不打點,這輩子就得老死在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天天吹大風吃沙子,但若想撈銀子,除了兵餉這一項外,別無他途。

幾任寧夏巡撫下來,無論那個前來接手都會發現一腚的虧空,既有前任便有後任,大家心中個個雪亮,這賬便一任壓著一任,彼此心照不宣,瞎子吃湯圓,眼睛看不到但心裡有數。

兵餉一事千頭萬緒牽連極廣,若是真的要察起來,其中枝蔓相連,牽扯之廣之亂,只怕是沒有幾年的光陰,是不可能查得清查得實的。

片刻的驚惶之後,黨馨強迫自已冷靜下來,咬牙告訴自已不能亂。

他不相信這個睿王,小小年紀能有這麼大的魄力,敢冒天下大韙揭這個蓋子!

見黨馨手拿簿子獃獃出神,一臉的咬牙切齒,朱常洛不慍不火地道:「莫非大人心裡想的是法不責眾么?」

「你當我不知道,這裡邊記得這些貓膩,除了你之外還有上邊幾任的舊帳么?莫非你以為這幾任的舊帳混在一起,拔起了蘿蔔帶起了泥,本王就會如此罷手了不成?」

忽然冷笑一聲,聲音切金斷玉般的清脆,「黨大人,不要太天真了!就憑這本簿子上記得這些,本王不用將你押解上京交由三法司會審,就可以定你的罪,斬你的頭,你信是不信呢?」

這一聲冷笑,頓時擊垮了黨馨心中的最後防線,直愣愣的一雙腿瞬間變成了麵條。

心防已潰,癱倒在地,臉如土色。

「還有,黨大人真以為這些是我自個察出來的么?」

朱常洛的眼神頗有意味的在那個簿子上轉了幾圈,臉上神情似笑非笑,語氣嘲訕譏諷。

黨馨聽在耳中,看到眼中,心裡卻如雪水淋頭登時清醒過來。

「是他們是不是?哱拜、哱承恩,我就知道是他們父子!」

朱常洛斜眼看他,半是嘲諷半是好笑。

「黨大人真是有意思,你天天揪著人家小辮子不放,卻不知推已度人。誰也不是泥做的土人任由你搓來捏去,你算計人家,人家便會算計你,黨大人混跡官海多年,怎能不知道人心勝過毒藥這個道理?」

黨馨為人極是強硬,被逼到了極處後居然生出幾分狠勁。

「下官有過錯,卻遠不如哱拜父子坐擁兵權,尾大不掉,必成禍患,王爺拿下官開刀,卻不知敢不敢拿哱拜開刀?與哱拜比起,下官所作所為算得了什麼?」

黨馨覺得自已此刻很有幾分慷慨就義的氣度,可在朱常洛眼裡卻越發覺得此人愚蠢之極,都到了這個時候,還想著拖人下水?

心底不屑,眼中嘲弄之色越發明顯。

「哱拜父子弄權坐大,心有異志,你以為大明朝廷的官全是混飯吃的?只有黨大人慧目獨照認得出哱家父子的狼子野心么?」

黨馨死死地盯著朱常洛,突兀的一笑:「王爺你知道?」

語氣挑釁,神情傲人。

朱常洛卻和沒有看到一樣,聲音朗朗清脆如金石互撞。

「哱拜其人,乃是寧夏駐軍叛亂首領、蒙古族人,他原是蒙古韃靼部的一個小酋長,因與部落酋長英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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