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湖北(1975-1996)-飄向空中的樹葉

十二月份,省里的人代會如期召開,關湘陽果然將準備好的材料拋了出來,各代表團看了材料義憤填膺,立刻有提案送到主席團要求進行審查。正是反腐倡廉的風口上,有關部門不敢怠慢,火速成立專案班子進駐A廳,調查結果與材料所提供的事實大同小異,於是做出決定,當事人停職反省,等候行政、黨紀和刑事處分。關湘陽一箭射出,便收了硬弓,策馬回營,偃旗息鼓,只等拾雕。雖說廳長人選與人代會無關,要等到新的常委們來拍板,但據辜副書記私下透露,人選不是沒有,但湘陽之下的都讓老同志們不滿意,所以,年後湘陽換辦公室的事,基本已成定局。當湘陽正躊躇滿志地準備離開辜副書記那間寬大的書房時,辜副書記突然叫住了他。老岳父疑惑地從他那副老花鏡後看著女婿問,據專案組的同志說,那份材料十分嚴謹,所列問題個個切中要害,不是受過專門訓練和具有特別心智的人整理不出這樣的材料,有人猜測這份材料出自一個當過兵的人的手,你消息靈通,知道的也許多一些,你說說,這猜測是真是假?關湘陽笑了笑,他笑得很輕鬆,也很含蓄,笑過之後,他很有禮貌地對自己的領導和岳父說了一句話,然後退出書房,走的時候沒忘了把書房的門輕輕地掩上了。

關湘陽的那句話是:對一個富有戰爭歷史和經驗的國家來說,全民皆兵嘛。

關山林是在醫院裡聽到兒子即將坐上省廳廳長位子的消息的。

烏雲給湘陽打電話,詢問雙胞胎孫子的情況,湘陽不在,電話是辜紅接的,辜紅彙報完雙胞胎的最新動向,順便就把湘陽的事告訴婆婆了。

關山林那幾天正在醫院住著,幾天前例行體檢,查出他的血壓有些不正常,壓差略高,關山林自己沒有什麼不適,但醫院建議住院觀察幾天,烏雲堅持要按醫院的意見辦,關山林拗不過,就住下了。烏雲在家裡接完兒媳婦的電話,到醫院去看老伴,帶了幾個血橙和鵝蛋柑,到了關山林的病房,先打來溫水讓關山林洗了手,才把剝了皮的橙子一瓣一瓣撕開,用一方消毒紗布墊著,讓關山林吃。關山林不喜歡吃水果,他喜歡吃肉,而且專喜歡吃大肥肉。也是奇怪了,一輩子生的熟的,從來沒有忌過口,而且全是一咬一濺油的那種肉,一日三餐,吃了幾十年,也沒見過他心血管硬化膽固醇增高,不像那些忌口忌得連豬油都不沾的,到五六十歲還是栽倒在脂肪的門檻上。關山林的口號是,食無肉,毋寧死!醫生說,這屬於特殊例子,違反科學常識,不能推廣。關山林說,共產黨人,胸中一團浩蕩之氣,不能發之於劍,亦當泄之以牙。言談之中,豪氣畢露。醫生就笑,說,難怪你們那個時候醫院少,人都是特殊材料製造出來的,既打不垮又吃不傷,要醫院做什麼?關山林也笑,說,那是。關山林不怎麼吃水果,吃就吃蘋果,且指定有品種,非國光黃帥不吃,理由是別的品種粉氣十足,咬不出性子解不了氣,唯國光黃帥口脆,一咬咔嚓一響,湊合著能吃。平時烏雲知道這人固執,不與他做對,但這個時候就依不得他了,定要他吃橙子,理由也有,血橙鵝蛋柑降血壓,可做輔助食療。都說良藥苦口,柑橙不苦,就做葯吃下,又有什麼不行?共產黨人連死都不怕,難道還怕一隻橙子嗎?關山林原本是不怕烏雲的,幾十年也沒有怕過,近來不知為何,烏雲是越來越犟,越來越緊迫,急急地全是對自己的改良,要自己改邪歸正,摒除惡習,順應自然,好像她身後有什麼在撐著,催著,讓她那麼做似的。關山林不知這是什麼原因,但總有些氣短似的,不讓自己拗著老伴,於是從消毒紗布上拿起橙瓣,一邊嘴裡嘮叨著不滿一邊氣呼呼地吃,賭氣把那些血紅的橙瓣都吃了。吃法也怪,嚼也不嚼,往嘴裡一丟一伸脖子就咽下去了,魚鷹似的。烏雲知道他有情緒,也不理睬他,看他吃完了,拿過濕毛巾來讓他揩過手,這才把兒媳婦電話里說的事告訴了他。關山林聽了,臉色不好看,先不說話,悶了半天,後來開口道,共產黨也有瞎眼的時候!烏雲說,也不能指責湘陽,那個副廳長本來就有問題。關山林瞪眼道,魏延不能用,鄧艾就能用嗎?一樣不是好東西!烏雲說,孩子要求上進,也許方式方法上有問題,但要求上進總是沒錯的,再說,現在時代不同了,世界觀價值觀有了很大變化,我們不能拿我們那套標準來衡量現在人的思想行為。關山林發作道,世道不同了,道德良知還在不在?!忠誠正義還在不在?!光明磊落還在不在?!共產黨的骨頭還在不在?!關山林的嗓門大,把值班的醫生和護士都引來了,推開門看出了什麼事。烏雲看和關山林說不通,也不想把他血壓又氣出什麼差錯來,說,好了好了,咱們不談湘陽的事,他也是三十五歲的人了,你三十五歲時當旅長,帶兵打仗,也沒父母管著你,我們也不管他,我們讀我們的書。

烏雲說罷,就拿出一冊阿瑟·因佩拉托雷寫的《太平洋戰爭》來,開始為關山林讀書。這是他們每日的功課。自從關山林眼底出血後,烏雲就禁止他讀書,一定得等他眼疾痊癒後才可以,關山林先憋了幾天,實在憋不住,就嚷著抗議,說烏雲是納粹專制,還威脅說要絕食。烏雲自然要鐵定地堅持原則,就選擇了這種讀書的辦法,由烏雲讀給關山林聽,關山林若有什麼心得也由烏雲代為在書上做眉批,每天讀兩小時。烏雲打開書,找到上次讀到的地方,繼續往下讀。烏雲的嗓子很好,聲音不高,速度不快,有一種夢幻的感覺,關山林很愛聽,烏雲一讀,關山林就安靜了,不聲不響地躺在那裡閉著眼聽。入冬了,醫院裡燒著暖氣,鍋爐房嗡嗡地把蒸氣往每個房間里送,暖氣管里時而有汩汩的水流聲,彷彿那裡面藏著一條正在解凍的山泉,房間里暖洋洋的,讓人有一種睡意,假使沒有烏雲娓娓的讀書聲和翻動書頁的聲音,安靜得就像天堂。烏雲這麼讀著,慢慢地沒了關山林充滿激情的評判聲,先沒在意,又讀了一陣,讀到美軍收復班塞島一段,就覺情況有些不對,放下書一看,關山林已躺在那裡睡著了,微微地還發出呼嚕聲。烏雲笑著搖搖頭,放下書,把毯子輕輕扯開替關山林蓋住,這才覺得坐了那麼半天,已經腰酸背痛了,兩條腿也在隱隱作疼,烏雲就想站起來鬆弛一下筋骨,還沒站起來,關山林的呼嚕聲停了,人也睜開了眼,說,怎麼停下來了?怎麼不讀了?烏雲說,你睡著了。關山林大聲說,誰說我睡著了?我沒睡,我在聽!烏雲說,還要繼續讀嗎?關山林說,讀!烏雲就重又坐下,拿起書,打開,再讀。這回關山林沒再睡,眼睛瞪得大大的,精神頭十足,一邊聽一邊做些點評,有時言簡意賅幾句話,有時轟轟烈烈一大通,這麼讀了兩個鐘頭,醫生進來查房,照例量血壓,問問情況,再看著服了葯,就到了吃晚飯的時間了。

晚飯是朱媽送來的,牛肉餃子和小米粥。烏雲招呼關山林吃飯,自己也陪他一塊吃。關山林胃口不錯,吃了二十個餃子,還喝了一大碗小米粥。烏雲胃口有些堵,只勉強吃了四個餃子,喝了幾口粥,剩下的,就要朱媽拿回家去了。

晚飯吃過,關山林要看新聞聯播和本地新聞節目,新聞看完,烏雲替他洗完腳臉,就準備睡覺。烏雲本來打算就在這裡睡。關山林住的是特別病房,單間,房間里也有床,但關山林不讓。關山林看烏雲的樣子是有些疲倦了,臉都有些腫,像是哮喘又要犯的樣子,想要她回家去安安心心睡一覺,免得在這裡受自己呼嚕的干擾。關山林說你幹嘛脫衣服?你回去睡,別在這裡睡。烏雲說,我在這裡守著你。關山林說,我要你守幹什麼?我這病不是生出來的,是大夫看出來的,大夫都說用不著陪宿,你守什麼?烏雲說,我不守,我是你老婆。關山林說,老婆也不是一天,是一輩子。烏雲說,那是。關山林說,你回去吧。烏雲拗他不過,就說,那我就回去,你睡時靠牆睡,這床不大,別睡著了滾下來,老年人跌著了容易患中風。關山林說,行了,我又不是三歲的孩子,滾下來我還不會再爬上去嗎?你回吧。烏雲就收拾了東西,把痰盂拿到床前放了,不放心,又用兩張椅子並排靠在床邊,替關山林掖好被子,說,我明天一早就來。這才關了燈,掩了門,沿著長長的走廊朝醫院外走去。

天已黑盡了。冬天的夜晚寒風刺骨,烏雲穿得不少,但仍覺得冷,老寒腿的毛病好像又犯了,膝蓋以下到腳跟鑽心地疼,她想今晚女兒從英國寄來的熱療器又要派上用場了,她還想明天得把關山林的保暖鞋帶來,病房裡雖說有暖氣,但老年人火氣小,保不住凍腳什麼的。這麼想著,烏雲從醫院大門出來,拐向左邊,沿著人行道往家的方向走。家離醫院不算太遠,但是像烏雲這樣腿腳不方便的,得走三四十分鐘。烏雲剛調來洪湖時,上下班都騎自行車,從家到醫院,也要不了十分鐘,後來腿病嚴重了,騎車不方便,在路上摔過幾次,人摔得半天爬不起來,還是過路的人送回家的,關山林就再不准她騎自行車了。醫院看烏院長上下班走著不方便,派醫院的救護車接送,烏雲坐過幾次,嫌礙眼,不肯再坐,堅持自己走,這樣一直走到離休為止,所以這條路,她是極熟的。烏雲沿著這條熟悉的路走,走過集貿市場,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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