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深秋,身穿一套洗得略微發白的幹部服的關路陽突然回到了家裡。
關路陽的回來使這個相當長的時間裡都顯得過分沉悶的家庭有了一次意外的節日氣氛。
烏雲有一刻沒有認出這個高大英俊、威風凜凜、目光中充滿了機敏和自信的青年軍官,他簡直都讓她認不出來了。她叫了一聲,手中的鍋鏟失手落到地上。她撲過去抱住兒子,而個頭足足比她高出一個半頭的兒子卻張開雙臂,把她的整個人都抱了起來。母子倆在十月的陽光下像風葉草那麼快樂地轉個不停。烏雲高興極了,她擦拭著臉上的眼淚,把陸續接回家來的孩子們哄開,讓他們別纏著他們的大哥,讓他們風塵僕僕的大哥坐下來喘口氣。她手忙腳亂地在洗澡間里放了整整一池子水,從箱子里找出新毛巾,又把關山林的乾淨軍裝找出一套來。不用看她也知道,她的大兒子已經完全能夠穿她丈夫的軍裝了。路陽非常孝順地聽從著母親的安排,她怎麼安排他就怎麼做,當她來來回回從他面前走過的時候他的目光中充滿了柔情和溫順。吃飯的時候,他把第一筷子菜拈進了烏雲碗里,這使烏雲差一點兒又流出了眼淚。他很親熱地摟住媽媽的肩頭,給她講了一個又一個笑話,逗得她把勺子里的湯都潑灑到身上了。烏雲說起他小時候調皮的事時,他則哈哈大笑,聲音洪亮,中氣十足。烏雲發現他太像他的父親了,他的一投足一顰眉簡直就和他的父親沒有什麼兩樣,但他比他父親更加富有頭腦和智慧,這一點兒烏雲也看出來了。在整整一天時間裡烏雲幾乎不讓自己離開兒子一步,她也同樣這麼要求他。他是她的,她要痛痛快快補償一次母親的饑渴。路陽自然心領神會,他果然就寸步不離地追隨著母親,像一隻母鹿身後緊緊跟隨著的年輕的糜鹿。只是有一點,他不允許任何人動他的手槍和一隻赭紅色牛皮公文包,包括他的母親在內,即使在他進衛生間洗澡和晚上上床睡覺的時候,他也把它們放在他隨手可以夠到的地方。這一點關山林不經意地觀察到了,關山林對此十分滿意。兒子無疑是個合格的軍人,關山林在心裡這麼對自己說。
關山林對兒子的突然回來表現出一種盡量剋制的高興,他沒讓自己臉上的神情流露出什麼,只是當兒子規規矩矩站在他面前叫他爸爸的時候他才把目光從報紙上移開了片刻,沖兒子點了點頭。他的表情甚至有些太冷漠了。實際上在整個白天的時間裡他都沒有機會和兒子接觸,先是烏雲,她把她的大兒子像個嬰兒似的摟在懷裡不放手,她就差一點兒沒表現出對所有接近她大兒子的人的那種強烈的嫉妒了。接下來是那些孩子們,他們像一群螞蟻似的把他們的大哥團團圍住,簇擁著他從這間屋子到另一間屋子,甚至簇擁著他去上廁所。他們要看他的肌肉,要看他的槍,他們要他講故事,對他帶給他們的那些糖果他們根本不感興趣,他們只想知道他是不是打過仗,他會開坦克和飛機嗎?關山林被冷落在一邊了,但這並不妨礙他對兒子的觀察,他始終在觀察著兒子,他發現兒子成熟了,他的肌肉富有彈性和韌力,筋骨結實,眉宇間正氣勃勃,他站立或坐著都自然保持著一種軍人的標準,說話聲音不高卻底蘊十足,反應靈敏快捷,在一隻手把小妹湘月舉到空中逗她格格大笑的時候,另一隻手仍能疾速抓住躲在一邊的湘陽朝他投來的飛鏢。他具有同情心,他在和每一個弟妹擁抱的時候沒有忘記躲在牆角的大弟會陽,他把剝好糖紙的糖塊放進會陽嘴裡讓他吃,這個動作讓關山林怦然心動。但最讓關山林滿意的還不是這些,是路陽對他的態度。吃晚飯時路陽給烏雲拈了菜,但他沒有給關山林拈,他知道他的父親不需要這種太富溫情的動作。晚上他們父子倆坐在關山林的房間里談話,關山林夾在書里的紅藍鉛筆掉到地上了,關山林勾著身子在地上找,他夠了一下那支筆,筆離他稍遠了點兒,他伸長了手臂,把筆抓在手中,直起腰來,在這個過程中路陽一直坐在那裡沒動,沒有去幫助他的父親,他似乎對他的父親拾筆這個細節毫不在意,因為他的父親還沒有老得需要人幫助父子倆實際上是在拾筆這個動作中完成了一次心靈的溝通。關山林心裡多了一分對兒子的感激。
關路陽在1969年秋天剛剛由排級提升為連職,並調至總參所屬的一個機關工作。關山林對兒子優秀的軍人素質是絲毫不予懷疑的,他知道兒子是最好的軍人,但對兒子在短短時間的迅速提升仍然感到一種吃驚。關山林在兒子面前沒有表露出這種吃驚,甚至他也不去打聽兒子新調任的那個部門的情況,兒子做的是什麼工作。憑直感他知道兒子供職的部門具有一定的保密性。兒子佩帶的是一支警衛型的五九式連發手槍,即便是在與自己談話時也須臾不離身;他閉口不談自己的工作,他只告訴他,他現在已經是一名光榮的共產黨員了,這一切都說明,兒子是成熟了,成熟的兒子是在受著重用。
於是秋天的晚上,父子倆走出房間到院子里散步。他們差不多一般高,身材同樣魁梧,步伐同樣有力。金龍菊和殘桂在夜晚傳送著暗暗的芬芳,大團大團的美人蕉靜靜地匍匐在院子的角落裡,像內熱外冷的火把,輕輕地一口氣就能將這些火把吹燃,幾星流螢從他們臉前飛過的時候,他們都久久地沉默著。關路陽在黑暗中打量父親,他發現父親老了,這是不可思議的。在關路陽的記憶里,父親從來不屬於衰老這個詞,他是多麼地有力量,多麼地充滿活力呀!當他站立起來的時候你會覺得天空一下子變得低矮了;當他大步向前跨動的時候你會覺得整個地球都在震顫;當他哈哈大笑的時候你會覺得全世界都受到了感染,這才是父親,這才是他的父親!關路陽崇拜他的父親,就像崇拜太陽一樣崇拜他,他迷戀他日日新鮮的光明和熱能,迷戀那種永不停息的升騰,甚至,在關路陽心裡還埋藏著一個願望,這個願望是在他少年時期就滋生了的,關路陽希望有朝一日他能和父親比試一下掰手腕。他們各據一方,彼此伸出手來,從容握住,他們臉色平靜地盯著對方的眸子,無需口令,他們開始用力,用力,再用力,他們的指關節咔嚓作響,他們全身的骨頭咔嚓作響,支撐著他們那兩隻手的石桌轟然塌坍,化作塵末,但他們的手沒有鬆開,他們的手不會鬆開,它們仍然牢不可分地焊接在一起,較勁,整個地球都在他們的較勁中咔嚓作響!這是少年關路陽的一個夢,他知道那個時候他沒有資格向父親伸出手去,他沒有資格。現在他行了,現在他是一名合格的軍人了,他有了這個資格,他可以向父親伸出他的手去了。可是,父親卻老了。對於離家三年的關路陽來說,這幾乎是一夜之間發生的事,那麼不可思議,那麼不近情理,但它卻是事實。父親鬢角上的白髮使關路陽受到了深深的刺激和傷害,有一剎那關路陽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他不想接受那些該死的白髮!他只想沒有任何障礙地向父親伸出手去!但是父親老了。朱媽養的那隻名叫上尉的貓在黑暗中從他們的腳邊躥過的時候父親猶豫了一下。勤務員李部在他們身後招呼首長接電話的時候父親又猶豫了一下。父親這是怎麼了?他真的老了嗎?
金龍菊和殘桂的暗香在整個夜晚都給人一種憂鬱的感覺。關山林在接過電話之後父子倆又繼續他們的散步,這回他們走得很遠,一直走到圍牆邊。他們所在的地方是城市的高處。山城重慶的夜景曖昧而不真實。1969年的秋天重慶的大多數地區仍處在燈火管制階段,整個下半城都是黑黢黢的,一片死寂,偶爾有亮著夜間行駛燈的車輛驚慌失措地從他們腳下駛過,燈光被山風吹得忽明忽滅,遠處有零星的槍聲,這也讓人感到不真實。嘉陵江灰灰白白地卧在那裡,沒有船的燈火,你無法弄清它仍舊在流淌著還是已經死去了。父子倆站在那裡,有一刻他們都看到了一顆流星,它從東邊的最黑寂中出現,搖搖晃晃飛到他們頭頂上,似乎是遲疑了一下,然後下定決心,疾速划過夜空朝西邊墜落下去。關山林開口打破沉寂。關山林說,北邊一直在吃緊?關路陽說,嗯。他沒有問父親是打哪兒探聽到這個消息的。父親是一個軍人,即便他已經失去了軍職但他還是軍人,一個好軍人哪怕只靠鼻子也能聞出硝煙味來。關山林說,他們到底有多少兵力?關路陽說,在北線和西線,他們一共有一百二十四個步兵師,全是一流裝備。關山林說,我們呢?關路陽說,一線上有三十六個野戰師,還有一些邊防部隊,你知道,我們的裝備很糟糕。關山林沉默了一會兒。關路陽發覺自己說漏了嘴,他不該提到裝備,父親幹了十一年軍事工業,他和他們曾經是夥伴又是對手,你提彼此裝備的優劣無疑是在責備他。關路陽在黑暗中看了一眼父親,他發現父親這個時候正把目光對著北邊,他看不見他的眼神,但他覺得他那個樣子有一種餓豹似的渴望和嚮往。關山林站在那裡默默無聲地看了一會兒,轉過身來,他問兒子,你說,要打起來,我們能贏嗎?關路陽遲疑了一下,說,我們不會輸。關路陽極謹慎地選擇了一個字眼,作為軍人他無權盲目樂觀,作為兒子他又不能傷害父親,這個字眼無疑是最合適不過的了。關山林卻根本沒有留心兒子這個微妙的心理活動,他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