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湖南(1955-1964)-孩子

1955年部隊實行軍銜制,關山林被授予大校軍銜,一年之後他的肩章上佩上了少將的金星。這一年,關山林離開河北空幹校調往總軍械部工作,在北京的日子不到半年,他就被調往湖南負責組建一座大型的軍事工業基地。烏雲這次是跟隨關山林一同調動的。政權的穩定和國內形勢的發展足以保證他們不再兩地分居了。幹部部的一位負責人說,首先保證關山林同志的工作和生活,如果必要,烏雲同志可以考慮脫去軍裝轉業到地方。烏雲對此表現出了頑強的抗爭。為什麼非得要我轉業呢?我跟著他走好了。她氣咻咻地對幹部部的人說。

南下湖南再度走京廣線,這回卻是家大口大。烏雲這時已經生下了他們的第三個兒子京陽。她懷裡抱著剛滿月的京陽,警衛員一手牽著六歲的路陽,一手牽著三歲的會陽,趙秘書拎著兩個箱子,他們全都跟在空著手大步走在前面的關山林,浩浩蕩蕩的去找七號軟卧車廂。在長沙的時候他們遇到了一點兒麻煩,他們站在車站外,等著辦事處的車來接他們。京陽尿了尿,要換片子。路陽要吃冰糖葫蘆,趙秘書帶著他去買。會陽站在那裡香甜地吮著手,突然朝一個蓬頭垢面的乞丐跑去,急得警衛員連忙去追。這時兩個戴鋼盔袖章的解放軍糾察走了過來,他們看了看關山林和烏雲的肩章,然後舉手敬禮。關山林隨便地還了個禮。但他們不走。一個糾察說,將軍同志,請您把帽子戴上,把風紀扣扣好。然後他轉向烏雲,說,上尉同志,請不要在大街上給孩子換尿片,如果你一定要抱著這孩子,請您換上便服。烏雲剎那間臉紅到耳根,臊得恨不得立刻鑽到地縫裡去。關山林很鎮定,把充當扇子的大檐帽戴好,系好風紀扣。他說,我這樣行了嗎?上等兵同志。上等兵說,行了。他把糾察記錄本遞到關山林面前,將軍同志,請您在這上面寫下部隊的番號以及您的簽名。關山林皺了皺眉頭,說,非得這樣嗎?糾察板著稚氣的娃娃臉說,必須這樣。關山林指了指牽著路陽回到這裡的趙秘書說,能不能讓他代替我寫?糾察說,不行。他沒有違反軍風紀,按規定必須由您親自寫。關山林寫了。他的字很大,很氣派,足足佔了好幾行。糾察驗看過關山林和烏雲的軍官證,很滿意地沖他們敬了個禮,向左轉,和他的同伴一同向遠處一個正在吃香蕉的士兵走去。關山林發現警衛員正在偷偷地笑。關山林說,你笑什麼?警衛員立正道,首長,我沒笑。關山林說,你怎麼沒笑?我看見你笑了,你笑了就是笑了,有什麼不敢承認的?警衛員說,是,首長,我笑了。關山林說,這就對了嘛,你笑了你就承認,你承認了就對了。現在我命令你,把烏雲同志懷裡的孩子接過去,你抱著。警衛員茫然地看著他。他卻再不理會警衛員,轉身一臉嚴肅地對路陽和會陽說,你們倆,聽著,不要大人牽,自己走,跟在趙叔叔後面,聽清楚了嗎?關山林說完,自己先大步朝前走去,他的身後跟著烏雲,再後面是趙秘書,兩個甩著手挺著胸膛的孩子,以及小心翼翼抱著嬰兒的警衛員。在長沙街頭,這是一支令人忍俊不禁的隊伍,作為一種新鮮的景觀,他們引起了路人長久的駐足觀望。

發現會陽有些不正常是在他三歲左右的時候。

會陽的愚訥和沉默寡言引起了烏雲的注意。

會陽從來不爭搶什麼,對路陽的欺侮毫不反抗,沒有什麼事能激起他的興奮,他總是一個人躲在一邊,怯懦地看著他的哥哥路陽在屋裡衝來衝去。他總是喜歡躲在某個角落裡,如果你試圖把他從角落裡拖出來,他就會咬你的手。烏雲有一次憂心忡忡地對關山林說,你有沒有發現,會陽有點兒不對勁呢。關山林不明白烏雲的意思。烏雲就說,你看,他和別的孩子不一樣,他從來就和別的孩子玩不到一塊兒。關山林不以為然地說,我看沒什麼不正常的,他就是膽子小一點兒,新兵都這樣,哪天我帶他去靶場打一梭子機槍,他就正常了。關山林後來對烏雲越來越重的疑心和嘮叨有些煩了,他真的把會陽弄到靶場上去了。機槍一響的時候,會陽的瞳孔突然放大了,他站在那裡獃獃地一動不動,然後就尖聲地叫了起來,他絕望而無援的叫聲把所有的人都嚇壞了。做一次全面檢查看來是非常必要的。烏雲帶會陽到醫院去檢查,檢查的結果是,這孩子沒有器質性和精神性疾病,也就是說,從生理的角度來說他沒有毛病,但他反應遲鈍,舉止異常,表情木訥,這又不太正常。醫生問烏雲,你和你愛人家裡有沒有精神病史?烏雲說,在世的沒有發現有,去世了的不清楚。醫生又問,你和你愛人是不是有血緣關係?烏雲這次給予了否定。醫生想了想,說,這就不好做出判斷了,只能往後觀察,這得等孩子大一點兒才行。烏雲回家把醫生的話告訴關山林。關山林說,扯淡!他能吃能睡的有什麼病?有病能這樣嗎?就算人笨一點兒,念不了書,還不能當兵打仗!你別操那份閑心了,你操那份閑心是自己嚇唬自己!關山林的話並沒有解除烏雲的憂慮,她扭過頭去看會陽,會陽坐在一邊玩一隻銅彈殼,他把那隻銅彈殼舉到陽光下面獃獃地看,陽光把那隻銅彈殼照得閃閃發光,但是會陽的臉上卻沒有半點兒高興的樣子。

關山林對會陽的漫不經心還是刺傷了烏雲。

烏雲知道關山林很忙,他手頭的工作很繁重,到湖南以後關山林已經不在軍官宿舍里住了,組織上分了一套住宅給他,住宅很寬敞,也沒有星期六才准回家的紀律約束。但是關山林仍然很少回家,有時一個星期回家一趟,有時十天半個月回家一趟,回家也是匆匆忙忙的,多數時間是看一眼就走,留宿簡直就是一種奢侈。烏雲已經習慣了秘書來家問問情況這種事,但是她卻不能原諒關山林對會陽的冷淡。關山林不喜歡老二這是肯定的,對老三京陽他也沒有太多的熱情,他只寵愛老大路陽。這是一種頑固愚昧的定勢。關山林每次回家的時候都要在門口大聲喊,兒子!兒子呢?其實他所說的兒子只是老大路陽一個人,而不包含老二會陽和老三京陽。要是會陽和京陽這麼認為,傻乎乎的迎出去那就錯了,他最多拍拍他們的腦袋,輕描淡寫地說聲哦,而對路陽他則不是這樣。這種太分明的父愛表現深深刺傷了烏雲。烏雲自己對會陽也沒有太深的感情,或者說,沒有太深的好感,這孩子傷了她,他那向乾冷的空中伸出的青紫色的手充滿了死亡,他一開始就打算要她的命。但不管怎麼說,他總是她的兒子,是她新鮮而赤裸的骨肉,由於他的怯懦和退縮她對他更生出一份小心的呵護。有一次在路陽欺侮了他的弟弟之後,烏雲嚴厲地警告了那個狐假虎威的小肇事者。烏雲說,你再欺侮你的弟弟,我就把你的圖畫鉛筆收起來!她把你的弟弟這四個字說得很重。有一段時間她被會陽的事弄得精疲力盡。她在基地衛生隊上班,以後改成基地醫院,這個時候她開始逐漸脫離她司葯的本行,做一些辦公室的工作,一些行政領導工作。她很忙。醫院在不斷擴充,人員在不斷調入,她得費心地熟悉它們。難道她就沒有自己熱愛的工作嗎?有時候她想,管它呢,也許往後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但是她還是沒能忍住,有一次她為了關山林對待老二會陽的事情和關山林爭了幾句。這件事也給了關山林一個吃驚,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使一向溫順和服從的她有了一種令人討厭的脾氣,這是關山林第一次向烏雲妥協。他買了一些糖果回來,他把那些糖果交給老大路陽,在與大兒子親昵過後補充了一句:兒子,別一個人吃獨食,也分給你弟弟一些。僅此而已。

基地的籌備工作只用了短短一年,一年以後,生產開始投入運轉。關山林在這段時間裡更少回家了。這是另外一場戰爭,他喜歡這種新鮮的刺激。這是一個聯合軍工基地,生產槍支、大炮,甚至還生產一種新式坦克。它們當然不會被用來開荒種糧食,這就是關山林的痴迷所在。

烏雲兩頭忙。醫院在最開始的那段時間裡幾乎成了一家戰場救護所,不斷有被炸傷炸死的幹部工人被送到這裡。她需要幾名有經驗的槍傷專家,並且需要一輛改進後的救護車,為此她費盡了腦筋。烏雲不得不把老大路陽送到寄宿學校里去。這個七歲的小東西長得人高馬大,臉上總是帶著一種讓人琢磨不透的怪笑,他已經學會了在半天時間裡把一件新衣服弄得千瘡百孔,而且知道怎麼老道地從兩個弟弟手中騙過分給他們的糖果,並且毫無廉恥地把它們吃掉。令人吃驚的是他的非凡的組織能力。他的身邊總是圍繞著一幫和他年紀相當的孩子,也有的孩子比他大一兩歲,但他是頭兒,他們管他叫司令。他們玩打仗的遊戲,一撥當紅軍,一撥當白軍。他們在院子里衝來衝去,把白軍捉住並把俘虜的衣服扒光一個個槍斃掉。有一次他領著他的鐵木爾支隊從一個舊倉庫里偷出一些報廢的於彈,用它們來做炸藥,企圖將一座水塔炸掉,後來因為衛兵的警覺他們的陰謀沒有得逞。還有一次他們用彈弓射擊路上「敵人」的軍火車,他的精確槍法使一個司機受了傷。但是事情追查下來的時候,至少有兩個孩子站出來說這事是他們乾的,與他們的司令沒有關係。而他卻站在一旁,一邊吃著爆米花,一邊天真爛漫地看著前來調查的保衛幹事和他氣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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