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秋季攻勢結束後,東北民主聯軍經政治委員羅榮桓將軍的提議改稱為東北人民解放軍,部隊在紛紛揚揚的大雪之中,開始了休整和大規模的訴苦復仇教育。
關山林和烏雲的婚事在這個時候被提了出來。
八團在四平戰役中打得很苦,損失慘重,二營基本上是打光了,一營和三營也各有傷亡,部隊需要大量整補。1947年東北人民解放軍的實力已今非昔比,部隊在兵力和裝備方面的補充已得到相當保障,兵力的來源主要是地方部隊和解放兵,部隊在兵源補齊之後,開始了長達一個多月的訴苦復仇教育運動。關山林這時心裡就估摸著,認識烏雲也有一年多了,也該結婚了。當時部隊正駐在林口,離合江省軍區很近,關山林就騎著馬去找張如屏。
張如屏剛從下面檢查土改工作情況回來,一看見關山林很高興,立刻叫手下的勤務員去弄點兒酒來,也沒有現成的菜,炒了點兒黃豆,兩個人圍著炭火邊喝邊嘮。關山林見不得黃豆,一見黃豆就要嘔吐。關山林凶神惡煞地站起來說,你把黃豆弄走,我噁心!張如屏很奇怪,說,你怎麼會噁心,往日喝酒沒黃豆,牲口飼料用你還抓一把呢。關山林站在那裡不說話,渾身發著抖,臉色鐵青得難看極了,半晌克制下來,就把四平戰役自己吃的虧說給張如屏聽,說到政委金可犧牲的場面時,喉嚨里已有了哽噎。張如屏聽了,唏噓不已,他知道關山林和金可是老戰友,抗戰八年幾乎在一起,感情上撕裂不開,金可的死對他說什麼也是一次沉重的傷害。張如屏立即讓人把黃豆撤了,兩人索性光喝酒。幾杯酒下肚,關山林熱了,脫去大衣,脫去[革兀][革拉],把[革兀][革拉]鞋散開放在炭火邊烤著,一雙赤腳臭哄哄地擱在火盆上,搓著脖子上的汗泥說,老張,我來找你,是想和你商量一下,你看我那事怎麼整?張如屏說,你的什麼事?什麼怎麼整?關山林不高興了,說,還有什麼事,當然是我和烏雲的事。張如屏說,你和烏雲怎麼了?關山林說,我們也該結婚了吧。張如屏笑道,怎麼,急了?關山林說,急不急的,我們也處了一年多對象了,也該結婚了。張如屏說,你們哪裡是處了一年多對象,你們只能說是認識了一年多。關山林說,你不用拿話堵我,話是你說的,你當時說烏雲還小,事情得一步步辦。現在烏雲二十了,不小了。張如屏說,怎麼是二十,是十九嘛。關山林說,十九進二十,吃著二十的飯,不是二十是什麼?張如屏說,那你是怎麼打算的?關山林說,部隊正在休整,我瞅著這是個機會,再過些日子,冬季攻勢又要開始了,要再往後拖,拖到明年解冰後,那就更閑不下來了。東北的情況你是知道的,這仗如今只會越打越大,四平戰役我就看出來了,幾個縱隊,十幾萬人一起上,到了還是沒打下來,老金咱們同志快十年了,我是親眼看著他被打爛的,他坐在那裡,屁股廠墊著黃豆,連叫也沒叫出一聲來。我琢磨著,說不定哪一仗,我也就這麼光榮了,我倒不是怕光榮,革命這麼些年,也算老黨員了,這點兒道理還能不明白?不過我和老金不能比,他是有老婆的人,壯烈得不虧,我長這麼大,可是連女同志的手都沒挨過一下,所以,我想早點兒和烏雲結婚。張如屏聽出關山林話里的傷感,抬頭看看他,看出他眼睛裡的潮氣,自己也不由得動了情,說,老關,你的心思,我是能夠理解的。好,這事我來辦,你放心,我就是再怎麼,也一定讓你把老婆討上!關山林聽張如屏這麼說,感動得不得了,說,老張,謝謝你!一邊說一邊伸出手去,兩個戰友的兩雙大手,隔著通紅的炭火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關山林惦記著部隊,當天就趕回林口駐地去了。張如屏說辦就辦,當即派人去牡丹江,把烏雲從學校接回軍區。烏雲不知道是什麼事,被人帶到政治部張主任的屋裡。張如屏看烏雲,人胖了,臉上紅彤彤的,一雙大眼睛要多精神有多精神,齊耳短髮掖在帽子里,穿一套洗得發白的軍裝,渾身漾溢著一股青春活潑的朝氣,比一年前又漂亮了許多。烏雲一見張如屏就挺著胸脯給張如屏敬了個禮,說,張主任,戰士烏雲奉命前來報到!張如屏笑呵呵地走上去握著烏雲的手說,咱們的女學生回來了。好呵,這很好。小烏你不要拘謹,小烏你坐。烏雲就坐下。張如屏也在烏雲對面坐下,讓勤務兵給烏雲端來一杯開水,又找出一些松籽來,抓一把在烏雲手裡,讓烏雲嗑。張如屏先隨隨便便問了一些烏雲在學校里的情況,烏雲認真地做了回答,然後張如屏就把話題轉到正事上。
張如屏說,小烏,我今天把你接回來,是想和你談談你的個人大事。
烏雲一時沒有明白張如屏說的個人大事是指的什麼,壓根兒也沒往那上面想,覺得有些唐突,又不便問,只是用一雙明媚的眼睛看著首長,聽他往下說。
張如屏說,原來呢,考慮到你剛來部隊,年紀又小,個人的事情不便立刻處理,所以就往後拖了拖。現在嘛,組織上考慮,你的年紀也合適了,時機也成熟了,這件事,也可以考慮了,我就代表組織上找你談談心,商量商量。看怎麼把你們的個人大事解決了。
張如屏這麼一說,烏雲才明白,對方說的個人大事是怎麼一回事,臉立刻就紅了,一直紅到脖根下。對於這事,她一點兒思想準備也沒有,也有些犯糊塗,想自己從來也沒有想過自己的終身大事,就算組織上關心,自己的年紀也合適了,也得有一個目標吧?個人的事不是指自己一個人,而是兩個人,得有兩個人,這事才算有個眉目,那麼,那個人又是誰呢?
這麼想著,張如屏又說話了。
張如屏覺得有意思,笑著說,怎麼樣,小烏,你也談談吧,談談你是怎麼考慮的,你放開談,不要有顧慮,組織上考慮這事,主要還是從工作上出發,當然,生活上也是需要考慮的,組織上會考慮各方面的情況,總之是要把這件事辦好。
烏雲囁嚅道,首長,我,我沒有什麼考慮,我從來沒有想過這件事。
張如屏說,怎麼沒有考慮呢?怎麼沒想過呢?不能吧?這麼大的事,當然是要考慮的,你們接觸也有一年多了,他又去牡丹江市看過你,你們就沒談過這方面的事?
烏雲想,原來首長說的是邵越呀。她一下子恍然大悟。烏雲這麼一明白,不知為什麼,腦子裡突然閃過遠藤熏一的影子,她也不明白為什麼就會想起自己的藥理學老師。實際上,這幾個月里,遠藤老師越來越表現出對烏雲的好感,而且,他經常在散步時碰到在江邊背課的烏雲,兩個人坐在江邊十分輕鬆地說一會兒話。六月份學校因戰局不穩準備撤出牡丹江,在收拾搬遷的時候,烏雲和遠藤熏一在一塊兒捆教學設備,不知怎麼的,兩個人的手碰到了一起,兩個人都愣住了,有些發窘,後來遠藤熏一怔怔地冒出一句話,說,不知將來烏雲君會喜歡上哪一個人,那個男人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呵!烏雲當時很慌亂,沒有接遠藤老師的話茬,事情也就這麼過去了。以後遠藤老師也沒再提什麼,倒是烏雲感到有些隱隱的遺憾,想著當時自己為什麼就那麼沒用,為什麼就不把話頭接下來,又有些期待的心情,覺得遠藤老師一定會再來找自己,可是這樣期待下去,遠藤老師就是沒來找,找也是找了,就是談話的內容和烏雲想的不一樣。烏雲有一回夜裡做夢,夢見自己和遠藤老師在一起,遠藤說自己是烏雲的哥哥,烏雲心裡很難過,想流淚。烏雲夢醒之後發了好長時間的怔。這件事,兩個好朋友也看出來了,白淑芬對烏雲說,你發沒發覺,遠藤熏一對你有點兒意思呢。烏雲知道她說的是什麼,偏偏裝傻,說,你說的是什麼呀?白淑芬說,你少裝傻,你精靈豆一個,還能不知道這個?烏雲說,我就是不知道嘛。白淑芬說,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你要真不知道我就告訴你,他是看上你了!烏雲紅著臉說,別瞎說!瞎說爛舌頭!白淑芬說,什麼爛舌頭,你以為我支持你呀,我才不支持呢!遠藤熏一是日本人,小日本欺負咱們這麼多年,欠下咱們多少民族血債!如今他打敗了,他還不甘心,還想變著法子來占咱們的便宜,他是怎麼想的!德米在一旁說,你這是什麼話,日本侵略咱們,那是日本軍國主義和政府幹的,和老百姓沒關係,日本的老百姓也是受苦受難的,怎麼能混為一談呢?烏雲你別聽她的。白淑芬說,好哇,德米你這是什麼思想,我看你這種覺悟十分危險,你可是解放軍的戰士,怎麼能幫著小日本打咱們姑娘的主意?烏雲見她們倆越說越沒有譜,又氣又急地捂住耳朵,說,你們倆別爭了,這都是哪兒跟哪兒呀!別人心裡根本就沒想過這事!烏雲這麼說,其實也真沒太多的想法,學校里學習很緊張,容不得她有太多的時間和精力去考慮這種事,她是抱著聽其自然的態度來對待這件事的。現在這件事終於被提出來了,可不是遠藤老師,而是小邵。部隊首長根本不知道遠藤這個人,所以首長不會提到遠藤,不知為什麼,烏雲心裡有一種失落的感覺。
烏雲說,首長,我確實沒考慮過,他去牡丹江,主要是給我送東西,我們沒有談過這件事。
張如屏呵呵地笑,說,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