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人的軍勢行進。自是沒有野獸敢於出沒,也不盡然,雖然白天似乎很太平,但是到了夜裡宿營後,還是隱隱可以聽到,草原上孤狼的長嘯。
從黑林城出發,首先向東走到百餘里外,龍駒河上游的不魯吉崖城,短短休息一日後,完顏亨統帥金軍繼續前進。這次幾乎就是循著來路,沿龍駒河而行,在北岸是西夏軍,南岸是契丹糺軍,兩軍分作兩翼,中軍為硬軍,後衛是汪古部,前軍自然還是烏古部和敵烈部的輕騎。
對於回兵撤退,完顏亨比之來時更加小心,不僅自己住進了更為忠誠可靠的硬軍中間,更把手上的騎兵四下分出去,輕騎斥候甚至送去百里之外。前後的草場上好似用箅子細細梳理過,保證不會隱藏大股的伏兵。
而且,為了穩妥起見,這次回兵時候,完顏亨沒有命令渡河,並未回去來時經過的合剌只魯堅城,而是全軍沿著龍駒河繞行,寧可多繞些路,也不讓自身露出絲毫破綻來。
如此布陣,其實也有弱點,大軍最薄弱的就是龍駒河北岸的部隊,若是遭到突襲的話,短時間裡得不到大軍的救助,所以必須選擇敢戰而且是敢死戰,絕對忠心的部隊放在北岸。可是,硬軍要成為完顏亨手裡最重要的預備隊,在忠心的選擇上,完顏亨下了一番心思,終於選定了西夏的騎兵。
這一次西夏真的是下了血本,兩萬西夏騎兵中間,竟然出現了足足三千西夏最精銳的騎兵部隊——鐵鷂子重騎兵。由於西夏靠近河中地區,能夠得到比河東馬更好的馬匹,所以裝備起來的鐵鷂子騎兵,不僅手拿各種粗重兵器,而且騎士全身批鐵甲,不知比中原金國重騎精銳了多少倍。只可惜,鐵鷂子每次出戰都需要副馬至少兩匹。用以駝鎧甲兵器,還有供騎兵本人騎乘,花費的金錢是普通輕騎的幾倍。是以這支鐵鷂子重騎兵的數量,西夏也不是很多,一向被西夏國主視作心肝寶貝。
三千鐵鷂子,餘下一萬七八千的輕騎,被完顏亨放在龍駒河北岸,看中的就是他們乃是西夏騎兵,党項人的部隊不可能向草原韃子投降,所以,一旦遇到了敵襲的情形,西夏騎兵除了頑強抵抗,不會幹出抽身就跑的事情來,更加不會屈膝投降回身幫著韃子收拾金軍。
如此小心翼翼的布陣,還真讓那些遠處的孤狼們,看不到絲毫破綻。
啪,一聲悶響,就見一個跳舞的女人捂著帶血的臉,撲通坐在了地上,眾人一齊停下了吃喝與鬨笑,轉頭看過去。就見塔塔爾人的部族長蔑爾鐵木爾,滿臉的青氣,手裡拿著一根長長的鞭子,盤坐那裡惡狠狠的盯著眼前的帶血的女人,那眼神,混不似在看人,倒像是一頭狼在盯獵物。
雖是所有部族長圍坐一圈,但是正中的忽而察忽思,臉上閃過一絲的不快,隨即被他遮掩下去,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來:「蔑爾鐵木爾,我的兄弟,是你碗里的酒不夠味道,還是今天的羔羊不夠香嫩?」
蔑爾鐵木爾喘著粗氣,瞪著通紅的雙眼,將周圍的可汗們看了一圈,才用沙啞的嗓音大聲道:「別人碗里的酒再香,終不如自己釀的馬奶酒,別人火上的羔羊再嫩,也不如自己飼養的綿羊,忽而察忽思大汗,我們究竟要等到什麼時候。」
這顯然不是蔑爾鐵木爾第一次發作了,周圍的可汗們沒有一絲的驚詫,想想蔑爾鐵木爾也真是可憐:
當初逃入了廣吉剌人中間,隨即發覺廣吉剌人是遷到塔塔爾人的世仇蒙古部,於是他嚇得連忙帶著所剩無幾的部眾出逃,幸好那時忽而察忽思向他伸出援手,主動邀請他去了克烈部。
到了克烈部,蔑爾鐵木爾才發覺。原來忽而察忽思是頭狡猾的豺狗,利用了他的名頭,將所有逃來的塔塔爾人部民,通通招攬到克烈部,卻一個人一匹馬都不交給蔑爾鐵木爾,反是盡數分給了他的兩個兒子——塔亦帖木兒泰赤和不花帖木兒,這樣一來,等於將塔塔爾部徹底兼并掉,只留下蔑爾鐵木爾一個空頭的塔塔爾人可汗。
這樣的境況,蔑爾鐵木爾恨不得當初就那樣死掉才好,為什麼會想到投靠克烈部呢。每次去追要自己的部民,忽而察忽思都推說,要等擊敗了阿勒壇汗的大軍,才肯重新將克烈與塔塔爾分開。雖然這個承諾與放屁差不多,但是,一旦蔑爾鐵木爾喝多了,或是心裡堵得慌時候,就揀出這話來噁心噁心忽而察忽思。
克烈部里許多人對蔑爾鐵木爾看不順眼,鼓動著忽而察忽思幹掉這個落魄的可汗,卻都被克烈部的大汗微笑著拒絕了。要說忽而察忽思煩不煩蔑爾鐵木爾,那還用說么,但是,有次他對兩個兒子說起緣由來。悠悠的告訴兒子們,有蔑爾鐵木爾在手,他吞併塔塔爾人就名正言順,不會引起其他草原各部的反彈,若是沒了這個落魄而且魯莽的塔塔爾可汗,他們克烈人,又憑什麼阻擋塔塔爾人選舉新的可汗,重新回到他們在捕魚兒海子的草場去?
況且,蔑爾鐵木爾越是莽撞,忽而察忽思就越是放心,如果蔑爾鐵木爾被克烈并吞了部眾。連個屁都不放,想來一定是心機極重的人物,那個時候,忽而察忽思便是拼著犯了眾怒,也要除掉這個為了的仇患。
坐在帳中的塔亦帖木兒泰赤,和不花帖木兒似懂非懂的點點頭,倒是在大帳外偷聽的一個人若有所思的凝神思考。忽而察忽思其實早就發覺那個偷聽者,但是他不動聲色的繼續講下去,原來,他發現,那個偷聽者就是他的長子,一向不得他喜愛的脫斡鄰勒。
這個脫斡鄰勒雖然是忽而察忽思的正妻所生,但是出生後不久,那位妻子就死掉了,在長年的征戰之中,脫斡鄰勒也被別的部族虜去,先後在蔑兒乞和塔塔爾部當過奴隸。後來雖然自己搶了一匹馬回到忽而察忽思身邊,卻遠不及兩個弟弟得寵,甚至說,整個克烈部上下,都沒幾個人看得上這個不成器的大汗長子。
忽而察忽思放下了酒碗,對著蔑爾鐵木爾正色道:「我的兄弟,蔑爾鐵木爾,你的遭遇讓我感到同情,雖然現在暫時不能擊敗阿勒壇汗的軍隊,但是,我希望用我的努力來幫助你擺脫痛苦。脫斡鄰勒,來,我的兒子,蔑爾鐵木爾,我願意讓我的長子,成為你的義子,幫助你整頓你的手下,等到開戰時候,讓他用身體幫助你擋住前面射來的弓箭,你願意收下他么?」
在草原上,長子是沒有繼承權的。都是要遠遠離開家族自己分居,現在忽而察忽思讓脫斡鄰勒去當蔑爾鐵木爾的義子,不能說不是為長子找了一個好出路,如果此時塔塔爾人還是當初的塔塔爾人的話。
臉上疾速抽搐著,蔑爾鐵木爾和脫斡鄰勒一樣,一時間都不知應該如何是好了。倒是脫斡鄰勒到底曾經寄人籬下,這時首先反應過來,搶先拜倒在蔑爾鐵木爾面前,口中大呼「父親」。那蔑爾鐵木爾心中大恨,卻不好就此翻臉,惟有仰頭向後栽倒,裝作是喝高了。
安撫了內部的情勢,忽而察忽思重新將目光放回敵人身上,望著在篝火前畫出的陣勢,這位克烈的可汗冷笑起來,在這冷笑中間,隱藏著陣陣寒意。
騎在馬上,完顏亨總覺著全身一陣陣的不自在,好像有什麼東西打暗處偷偷看向自己,偏偏又找不出來,左右看了一陣,四周都是硬軍的兵士,遠處是來往賓士的糺軍兵士和烏古敵烈的騎手,哪裡有什麼暗處的潛伏者。這才不由得失笑出來,慢慢坐正身子。
身後的羊蹄注意到父親的異常,試探著問了兩句,完顏亨笑著將自己的感覺說了出來,還未等他說完,就聽見河對岸的遠處,傳出一陣雜亂的叫嚷聲。
遠遠看去,龍駒河北岸的西夏軍似是有情況,僅僅亂了一會,就見西夏軍中衝出約莫五千人,向著北面衝過去,幸好,這些都是輕騎,作為真正主力的鐵鷂子騎兵還在隊列中間。又過一會,有西夏兵的軍使通稟,剛才發現了小股草原韃子,人數約三百,在遠處徘徊了一陣就向北退去,西夏軍的統帥派了五千人去追殺了。
五千對三百,完顏亨不禁苦笑,這個西夏人的統帥任德聰,還真夠謹慎的,不愧是能讓完顏烏祿那個小子吃虧的傢伙。但是,只有三百人,就敢在兩萬騎兵面前打晃,草原韃子是勇敢么?不對,完顏亨猛地抬頭,命令西夏人立即派出三千鐵鷂子,火速去接應那五千人。
西夏軍使神情慌張的走了,過了一會,西夏人果然按照完顏亨的命令派出了鐵鷂子,與此同時,還有約莫三千的輕騎跟隨出擊,這是鐵鷂子的性質決定的,作為重騎兵,鐵鷂子是擊潰敵人的利器,但是,他們全身的重甲,註定這支部隊不能與旁的輕騎來回周旋,身邊必須隨時有輕騎部隊作為護衛。
這邊的連續調動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力,待到從南面也傳來廝殺聲的時候,糺軍已經派出木典糺的三千人追擊,從西北路招討使完顏沃的回報看,又是一股大約五百人的韃子在左近出現。
不等完顏亨首肯,糺軍又是一陣騷動,唐古糺隨之出動,這次是大約千人的韃子在騷擾。
這次出動之後,完顏亨腦中突然現出警兆,不對頭,這是敵人在促使他分兵。他立即對完顏沃下令,不許糺軍繼續派兵追擊,至於已經追出去的兩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