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顏亮接到的警訊,那是從西北路招討司發出的。
桓州接到了臨潢的警告後,當即施放烽火,然後整個西北路招討司聞風而動,召集治下部族糺軍嚴陣以待。誰想到,這左等沒人來,右等還是沒有敵兵進犯。
這下子西北路招討使就犯嘀咕了,現在他的烽火已經放出去,萬一是被大興國晃點,罪責可是不小。不過,他轉念一想,還是不對啊,那封臨潢府送來的報警書信,還在招討使的架閣庫里放著,有書信在手,最後的刑責可就是大興國去背了。那個大興國應該不會這麼傻。
正在這位招討使迷糊的時候,有細作回報,臨潢府已經被數萬韃子兵圍得鐵桶一般。
接到臨潢派出的信使時候,估計臨潢城已經被包圍數日,完顏亮親自招來信使,反覆詢問了幾次。無奈那個信使出發時候,大興國的冒險遊戲還沒開始,他也就不大知道臨潢的危急情形。
既然臨潢城裡還有五千騎兵可以機動,臨潢府本身也有五千城衛軍,面對的又是一向不擅攻城的草原韃子,完顏亮這才略略安心,指令樞密院儘快籌措援兵,一面要保證臨潢安危,一面還要全殲草原韃子於臨潢城下。
完顏亮憤怒了,就如被人狠狠抽了兩個耳光在臉上,大感顏面無光。這次草原韃子的進攻,不僅打斷了他制定的休養生息計畫,更令他想起了前兩次的入侵。
回到宮中後,金國皇帝火速召集御前會議,對著吏部兵部刑部的尚書,他發下狠話,三萬大軍兵敗的罪責一定要徹查,主將移剌溫和完顏福壽的家眷一體鎖拿,專門派出合扎猛安,前去捉拿這兩人入京,打入刑部大牢,另外著御史台彈劾揭發其餘責任人。
另外,完顏亮要完顏亨即刻趕去前線,坐鎮臨潢就近指揮戰局,「韓王只管安心作戰,後方之事朕為你一體統調,保證不令韓王分心。」
聽見完顏亮如此承諾,完顏亨還能說什麼,暗嘆一聲自己是個勞碌命,怕是前十年把下半輩子的安生日子都消磨光了,惟有抱病出京。
可是,完顏亨還沒離開中都時候,又有前方的信使闖進京城,帶來的是臨潢最近戰況。聽說大興國兵敗,臨潢被包圍後,完顏亮一下愣在當場。
不得以,完顏亨暫停出京,整個金國朝廷高速運轉起來,剛剛撤回中都附近休整的硬軍,也被命令結束休整,隨時準備開拔。與此同時,樞密院和兵部的使者四齣,前往各地調集兵力和軍器糧秣。
等了五日,完顏亨照舊離京出發,不過,這一次他可不是輕騎而行,與他一同奔赴臨潢的,還有三萬硬軍以及兩萬女真猛安謀克軍。
一路上完顏亨沉默寡言,那紇石烈志寧與仆散烏者,也大略明白,想想在臨潢敗亡的三萬女真騎兵,可都是完顏亨一手帶出來的,從出京到駐紮在金山城,都是完顏亨親手操辦,軍中很多謀克長猛安長,也都是韓王府家將出身。現在可好,主將無能累死千軍,兩個白痴主將,就一手將這一萬正兵兩萬阿里喜盡數敗壞,換作是誰心裡都會不好受。
路過北京大定府的時候,又有三萬猛安謀克軍匯入大軍,使得大軍人數增加為八萬,其中三萬硬軍,兩萬女真正兵,三萬阿里喜。
這支大軍看似人頭攢動威風八面,紇石烈志寧與仆散烏者心裡有數,那五萬女真兵,都是臨時從女真的猛安謀克戶里徵召的,現在的女真人整日在田裡操勞,論種田不輸於幽雲漢兒,要說打仗,怕是連中都附近的漢兒軍都不如。
這支大軍里唯一有戰鬥力的,也就是三萬硬軍了。就是這三萬硬軍,也剛剛被補充了一萬人進來,算是老兵和新兵摻雜,戰鬥力到底如何,這二位主將的心裡也沒數。
就這麼一支雜牌軍,北上去打草原韃子?紇石烈志寧與仆散烏者,私下裡商量了幾次,終究不託底,惟有找到了完顏亨,陳述了自己對援軍戰力的評估後,兩人一致要求,要說為臨潢解圍,這支援軍足夠了,其實都不用那些個女真兵,光是三萬硬軍,足夠解圍臨潢。可要說在臨潢城下,給於草原韃子以重創,那對不住了,還要至少增調十萬漢軍。
女真人的戰力究竟如何,完顏亨自己心裡怎麼可能沒數,要說是與草原騎兵硬碰硬,別說女真兵了,就連硬軍他都不看好,但這又能如何,現在完顏亮能抽調的只有猛安謀克軍,再多的兵馬,必須花費更多的時間,偏偏臨潢現在也需要時間。
安撫了兩位大將,臨了,為了提高戰力,同時也是振奮下士氣,完顏亨決定重申軍令,向所有兵士允諾了賞格,而且提前發了一筆薪餉,這才令整支軍隊士氣稍振,至少是沒有半路落跑的士兵了。
過了落馬河,尚在北京路的境內,前途已經可以遇到逃難人群,到處都是謠言,有人說臨潢城已經被攻陷,此時韃子正在屠城,也有人說臨潢還在堅守,可是周圍的城鎮都被韃子燒了,韃子正準備繼續南下……
各種各樣傳聞都有,一時間讓人無法分辨真偽。
完顏亨也是有些糊塗,乾脆派了一個硬軍的百人隊去打探消息。
這個時候的臨潢府確實還在堅守,可要說它被攻破也差不多。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臨潢分為南北二城,此時的南城,也就是百姓居住的外城,確實被放棄了,剩餘的數千城衛軍退守北城,也就是昔日遼國上京皇城。總算仗著城牆高大馬面極多,擋住了草原部族聯軍的進攻。
之所以放棄南城也是不得以,當日大興國兵敗,帶著數名親衛敗逃回來,誰想到,幾乎是貼著他的馬屁股,韃子騎兵就跟了上來,隨後就在城外叫門,說自己是敗兵,竟然還真給他們詐開城門,衝進了南城。
這些韃子兵的頭領是蒙古乞顏部的也速該。
扎只剌廣吉剌和塔塔爾人,打敗了移剌溫的女真兵後,對攻打城高壘深的臨潢城沒什麼興趣,反是熱衷於進攻臨潢周圍的小城。
在遼代,臨潢城周圍建立了一系列的草原州縣,又從南面遷來不少渤海人和漢人,用以充實遼代的上京周圍,搞出些州縣來裝點門面。
到了金國建立後,雖然並未將這些州縣廢棄,可因為降低了臨潢府的禮遇規格,這些州縣也自然而然的隨之棄守,不少小城裡只有十幾個土兵,連點正規守城兵器都沒有,哪裡經得住草原騎士衝擊,在草原韃子面前紛紛淪陷。
既然有了這麼一堆小城可以蹂躪,三部的騎士們哪裡還會客氣。
也速該到了前方後,發覺三部熱衷於攻打小城,卻聯合起來排擠別的部族,自己帶著蒙古部的騎兵,想在這裡插上一腳已經不可能了。再說,也速該自認是個英雄,對這種欺凌弱小的屠殺沒什麼興趣,他是為了立下比塔塔爾人更大的功勞,才來到戰場上,可是,從擄掠這些小城上,他看不到什麼可以炫耀的功勞。
於是,也速該帶著兵馬向南遊弋,試圖尋找一些值得他攻打的部族。部族沒遇上,卻叫他撞見了莽莽撞撞的大興國。
有心算無心,早已查探到大興國的行蹤後,也速該大喜過望,將手下五千蒙古部騎兵分成左右兩翼,讓開正前方,分別從左右對插過去,一舉擊潰了大興國的兵馬。
擊潰了大興國,也速該叫另外那一翼兵馬清理戰場,自己則帶上手下銜尾追擊,追著大興國的尾巴就來到了臨潢城下,也就比大興國晚到個多時辰而已。
在路上,也速該早問過幾名俘虜,知道了這些雜牌軍的來歷後,他真是大喜過望,竟然是從臨潢城出來的兵馬,而且都是草原牧民的部族軍,他連化妝都省了,直接帶上人,扔掉了旗幟後,裝作丟盔卸甲的狼狽樣子,用幾個俘虜詐開了臨潢城門。這下子,臨潢城可就落在了蒙古部的手裡,這份大功,比什麼擊潰三萬女真兵大上太多了。
才回到府邸安坐,大興國又聽到城中一陣喊殺聲響起,然後就是屁股尿流的親兵蹬蹬蹬衝進來,哆哆嗦嗦的告訴他,那些韃子兵進城了。
有如一個炸雷在頭上迸響,大興國登時癱在木榻上,好容易被親兵喚醒後,他再顧不得什麼,連忙下令關閉南北城之間的城門,徹底封死韃子兵進入北城的通路,縱然將千餘名南城的城衛軍丟棄,他也顧不得了。
殊不知,現在的也速該,才沒心思去進攻北城呢。
剛剛打破了南城,從來沒見過如此漂亮和繁華的城市,這些來自大草原的騎手們,早已忘乎所以,怪叫著衝進去,轉眼分散到了偌大的南城之中,就連也速該都沒辦法聚攏起來。
倒是那被遺棄的千多人城衛軍,因為幾乎都是臨潢本地人,怎麼都不肯自己去逃命,於是聚集起來與韃子兵死嗑,竟然被他們殺了三四百名韃子,比之大興國出戰時候斬殺的還要多。
看著南城竄起無數個火頭,大興國躲在兩城之間的城牆上,任身邊將領無數次勸說,哆哆嗦嗦成一團的他,就是不肯下令打開城門,放城衛軍衝過去殺敵。在他看來,只要守住了官員富戶居住的北城,這臨潢城就不算丟失,他的官位也就保住了,所以,任城門口聚集了數不清的逃難百姓,他就是板著臉不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