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撻魯古河畔還很涼爽,月光照在河面上映出美麗的身影,陣陣蟲鳴聲好似曲交響樂,清風捲起高高的草場,現出一片圓頂的帳篷來。
這條美麗的河流,從金山深處流淌出來,一路向東南逶迤而行,沿著河道走下去,能一直到達東北路招討司的治所之地泰州,然後繼續向東進入會寧府路,也就是昔日金國的上京路,最後匯入鴨子河。
此處正是撻魯古河的中段,也是金國烏古敵烈統軍司的轄地,那烏古部和敵烈部原是草原上兩大游牧部族,早在遼代就降了契丹人,依附遼國為大遼守衛北方邊境,契丹人也派了官來管理兩大部族,遇到戰事就從兩部之中抽調騎兵作戰。
到了遼國滅亡,烏古部和敵烈部因為依附契丹人,受到女真人重創,實力大減後也就歸附了北方新霸主——金國。女真朝廷承襲遼國制度,設立了烏古敵烈統軍司,派了女真人當統軍使,和副統軍,另外派了些女真人契丹人和漢人,在統軍司衙門裡充任大小官,來管理兩支游牧部族。
月色下,一個人影悄悄接近了那片帳篷,聽著營火周圍傳來滄桑的歌聲,那個人影微微抬高身體,腳下略微加快速度,向著帳篷摸去。誰知道,就在這人接近了最外圍的時候,突然從草叢中竄起三四個人,一起撲向那個人影,三兩下就將那個不知來意的潛入者按到,堵住了嘴巴拖到一邊,絲毫沒影響帳篷中心的歌聲。
就在帳篷群中心,圍坐著一群人物,其中有幾個衣著華麗的人,打扮上並非牧人,反是像女真貴人,在這幾個女真貴人身邊,坐著四五個穿著精緻銀鼠皮,戴著金銀的人物。此時,火堆上靠著的黃羊肉已經吃的乾淨,場中正熱烈舞蹈的女子也略略露出疲態,就見其中有個三十幾歲年紀的中年人,探手找來其中最漂亮的女孩子,引著來到坐在中間的女真貴人面前,笑呵呵的道:「統軍大人,這是小女烏雲琪琪格,一向久仰統軍大人,今日冒昧向大人敬酒。」
那個女孩臉上帶著嬌羞,向那個統軍使大人敬上一個銀碗,金國統軍使接過銀碗一飲而盡,卻乘著將銀碗遞迴的機會,悄聲對女孩調笑道:「等下我還要喝醒酒茶,不如請烏雲琪琪格送去我的帳中吧。」
女孩臉色一下紅了,卻沒有反抗,任由小手被統軍使摩挲著,微微點下頭,就好像蝴蝶一樣飄走了。看著女孩走開,統軍使才轉頭對那個中年男子道:「尊敬的古勒納台,我喝的已經太多了,不如今日到此為止,明天再繼續吧。」
古勒納台自是明白這個統軍使大人的心思,微笑的答應下來,連忙去吩咐手下引著統軍使大人回到帳幕休息。
看著手下人把統軍使的隨員一一安置好,古勒納台臉上的笑容斂起,在幾名奴隸引領下回到自己的帳篷,隨即吩咐人:「帶上來。」
幾個游牧部族的武士,將一個二十幾歲的人推進帳篷,就見這人雙手被綁住,嘴巴也被死死堵住,看到了古勒納台立時眼中泛光,不住的掙扎著。
古勒納台吩咐人取下那個塞嘴的東西,那個小夥子一得到機會,馬上出聲叫出了古勒納台的名字:「尊敬的古勒納台萬戶,我家主人撒八向你問好。」
眼中現出異樣的神采,古勒納台走到小夥子面前,「哪個撒八?」
「還有哪個撒八,自然是你的結義安達,我的主人,耶律撒八大人。」小夥子驕傲地答道。
「耶律?」古勒納台嗤笑一聲:「他倒是膽子不小,敢私自改了朝廷賜下的姓氏,也不怕被金國抓住了把柄,一刀宰了他。」
小夥子傲然道:「我們契丹人是青牛和白鹿的子孫,我們的姓氏來自祖宗的榮耀,不是哪個野蠻人賜予的,耶律撒八大人讓我來向他的安達,尊敬的古勒納台大人傳一個消息。」
說著,小夥子將金國兩次兵敗的消息說了出來。
古勒納台皺眉問道:「第一次兵敗我聽說了,那女真人沒有隱瞞,所有人都知道這個消息,女真人的頭領是好樣的,敗了就是敗了,沒必要隱瞞什麼。可是,我不相信第二次遠征還會失敗,那是二十萬女真人,是二十萬頭狼,放到草原上,可以輕易將廣吉剌人咬死,怎麼可能會被一群怯懦的高麗人擊敗,小子,你在造謠。」
那個小夥子連道不敢,隨即信誓旦旦的表示,撒八的消息來源絕對可靠,是一個在洪家商號幹活的契丹夥計傳出來的,現在金人正用海船向女真軍隊運送糧食。
古勒納台又問了撒八送來這個消息,是不是希望他做什麼。誰知道,那個小夥子只是說,撒八僅僅讓他來告訴古勒納台這個消息,其餘的什麼都沒說。
揮揮手示意將小夥子帶下去,古勒納台突然感覺一陣煩躁,在帳篷里走了幾圈,又來到帳篷外,深深吸了一口氣,忽然一個年輕人走到他身邊,低聲告訴他,確認了那個年輕人是撒八的手下,又問古勒納台要如何處置這個人。
既然確定是撒八的屬下,古勒納台就安心下來,聽出了來人問話的意圖,他搖搖頭,「不用,等明日把那伙人送走後,你護送他向南走百里,分手後立即回來。」
提到了「那伙人」,來人的情緒一陣激動:「阿瓦,那些女真人太讓人厭惡了,族裡的女人他們已經睡過十幾個,都是小夥子們心中最好的小鳥。」
阿瓦是蒙古語父親的意思,原來這個小子就是古勒納台的兒子。
古勒納台斜睨一眼,自己兒子心裡的想法,他這個作父親的怎麼會看不出來,「是因為烏雲琪琪格?記住,不忽,管好你的性子,否則日後要我如何能放心的把部族交給你?你要學的不是地上的奔馬,只能看到一眼看到的地方,你必須成為天上雄鷹,讓你的目光看到別人看不到的高山與河流。」
聽著父親責罵,不忽不僅沒有感覺不滿,反是興奮的答應下來,接著又問古勒納台如何去看撒八的傳話。
「我那個安達一向穩重,他既然敢冒險派人傳話,看來那個消息是準確的。唉,一晃二十年過去,原來女真人也變得軟弱了。」
不忽聽了立即興奮起來:「女真人衰弱了,父親,這可是我們敵烈部的好機會啊,不如我們也南下吧。」
剛剛教育自己兒子要看遠些,孰料不忽馬上將這話忘到腦後,古勒納台心中一陣疲憊,冷冷的丟下一句:「我還不是敵烈部都統呢。」然後轉身回了自己的帳篷。
第二天,古勒納台又堆起笑臉,早早迎候在統軍使大人的帳篷外,伺候著統軍使大人起來,又學著漢人的樣子,送來洗漱的用品。
看著古勒納台如此恭順,這位金國的烏古敵烈統軍使大人非常滿意,他認為這次的到來效果斐然,古勒納台這個傢伙已經非常恭順了,是金國可以信任的,所以,他就迫不及待的要前往下一個部落。
一想到自己又要在馬上顛簸一整天,統軍使大人心裡就是一陣厭煩,愈加懷念昨夜那頭年輕美貌的小母馬來,要是能在那頭小母馬身上顛簸,就算十天八天他都不會疲倦的。正因如此,他心裡對下令讓他一個部落一個部落安撫的人,那個韓王完顏亨,更加的憤恨,哼,你住在部族的中心倒是舒服了,也不知道這樣奔波幾千里要多疲勞。
就在烏古敵烈統軍使心裡偷偷埋怨完顏亨的時候,韓王大人可沒如他想的「舒舒服服」的,相反,最近烏古敵烈兩部之中謠言四起,說是金軍在高麗大敗,幾十萬女真人的屍體,連大同江都阻塞了,現在金國上京路已經被抽調一空,女真皇帝沒辦法了,只好在漢人中間抽丁,用不了多久,女真人也會在烏古敵烈兩部抽兵去高麗打仗。
完顏亨聽了之後一陣陣的膽寒,關於高麗的戰報,他這位樞密使都沒得到,怎麼就有人開始在這北面草原上傳播了,第二次征討高麗的事情他自是知道,難道烏祿那個小子真的又敗了?若是那樣的話,前後十幾萬女真人被殺,足以動搖女真人的根基,而且,最可怕的是,一向以來女真人不敗的威名,算是被人徹底顛覆,現在走到草原上,完顏亨都能感到周圍帶著敵意的目光。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從完顏亨駐蹕的迭魯敵烈部中,抓到了個傳播謠言的人,這人是個敵烈部的牧人,正在與別人議論女真人大敗的時候,被路過的迭魯敵烈部節度使抓個正著。
那個迭魯敵烈部節度使完顏麻潑其實是個契丹人,因為祖上有大功於金才被賜姓為完顏。他聽到了有人傳播謠言,當時心中恐懼,立即下令將那個叫做赤都的人綁起來,召集了族裡大小部落頭領,還有許多迭魯敵烈部的牧人,決意殺一儆百。
這個想法與完顏亨不謀而合,正準備行刑時候,誰料到,在迭魯敵烈部中,竟然有人阻攔,出頭的人是個部落的頭人,叫做出剌台,被金國封為千戶,他的部落也是個不小的部落了,出剌台很輕蔑的對完顏麻潑表示,只是隨便聊天,不必掉腦袋。
完顏麻潑氣得暴跳如雷,一氣之下竟然還要殺出剌台,這下婁子捅大了,那個赤都不過是個牧人,殺了也就殺了,可是要想殺出剌台,可要問問他部落里一千多把刀子同意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