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
號角聲響起,阿合不得不硬著頭皮站在隊伍的前排,全身披著魚鱗甲,手持一柄長刀,在他身後,是他的猛安四百餘人,這些棒小夥子,半個月前還是個不知道打仗為何物的新丁,現在已經沒了初上戰場的憧憬和幻想,長達半月之久的攻城戰,不僅僅奪走了將近阿合猛安中將近三十條性命,更將一批新丁變成了戰士。
又是一陣嗚嗚的號角聲,軍陣前的盾車緩緩推動,阿合急忙揮舞下長刀,緊緊跟在盾車後面,雖然天空中不時划過巨石,阿合就親眼看到過,一塊從保州城裡投擲出來的巨石,將一座盾車砸的粉碎,連帶著還要了盾車後面四五個士兵的性命,但是,比起城頭上射下的箭雨來,巨石的威脅實在可以無視了。
阿合邁著大步跟在盾車後面,看著遠處有如怪物般雄踞的保州城,身上已經披著一層厚重的魚鱗甲,但是根據葛王千歲的要求,所有猛安長以上的軍官,都必須在魚鱗甲裡面再穿一層皮甲,足足兩層甲胄,加起來就是六七十斤,令他每走一步,都好像是馬上要倒下。
即便有如此重甲護身,阿合依舊小心的將身體躲藏在盾車後面,一直以來,阿合都認為,女真人的鐵箭已經是天下無敵了,長達七寸的箭頭,只要釘進了身子,那個中箭的人除了乖乖倒下,所能做的惟有向諸天神靈乞求,拔箭的時候少帶出點血肉了。
在保州城下,阿合終於見識了強弩的厲害,十日前的攻城戰中,距離保州城還有足足三百步時候,一支從城頭射出的弩箭,狠狠釘在阿合身側親兵的身上,一層薄薄的皮甲被輕易洞穿,當即就被人拖回軍營。等到阿合戰戰兢兢的跟著潮水一樣的金軍退回來的時候,那名親兵早已斷了氣。
三百步啊,還有如斯威力,如果換成弓力,還不要一石多,比起女真人使用的七斗弓,那要強的不是一星半點,想到這些,阿合就不禁雙腿亂顫。
這些都還是次要的,最最讓阿合感覺害怕的,是那些高麗兵。沒有事前想像的那樣高歌猛進,高麗人見到女真兵也沒有轉身逃跑,更不會跪下投降,一座小小的保州,不過是守著鴨綠江的邊境小城,據說城裡只有兩千高麗士兵,面對近十萬人的圍城,竟然關門堅守,生生阻擋了女真大軍半個月,帶給女真人的是遍地死屍,滿營哀嚎,每一次被派上去攻城,阿合的猛安里都會扔掉兩三個弟兄,到今天,阿合的部下已經有五十幾個人沒法打仗了,可是,保州城頭依然豎著高麗的旗幟,天知道這場無休止的攻城戰還要打多久。
伴隨著盾車緩緩推進,在阿合的猛安背後,是幾架石炮,開戰以來,本來攜帶的二十架石炮,因為反覆使用,自己壞掉六七架,主帥完顏烏祿不得不命令,將餘下的石炮分批輪番使用,反正保州城裡的投石機也不多,城外石炮的主要用處,是攻擊城頭的箭樓。
四百步,三百五十步,三百步,保州城頭的弩箭並未射下,阿合沒有注意到這些,僅僅是小心的將身子藏好,如果自己不是猛安長,他恨不得去幫著推動盾車。
二百五十步了,嗖,一支弩箭擦著阿合的臉飛過,那道勁風將阿合嚇得全身一激靈,一陣透汗瞬間浸濕了內里的衣衫。
還好,這一次高麗人的弩箭並不多,就連一向遲鈍的阿合也注意到了,看著稀稀疏疏的幾支弩箭,他的腦子有些發懵,怎麼回事?
到了二百步左右,城頭的箭雨才重新密集起來,不過,女真兵可不再是剛上戰場的初哥,小心的貓著身子,用臨時找到的木板當作盾牌,同時腳下加快的速度,推著盾車和雲梯快步沖向城牆。
呼,身後一道石彈騰起,帶著劃破空氣的呼嘯聲,飛向了城頭。
嘭——
沉悶的聲音響起,阿合遺憾的嘆口氣,不用去看,這顆石彈一準是砸到夯土的城牆上,除了能震下層灰土外,怕是沒什麼效果了。
這一次高麗人的弩箭真的少了很多,直到衝進一百步的時候,阿合的猛安也才倒下兩個人,看到這個情形,阿合心中哀嘆,倒下的太少,就意味著一會要蟻附登城,娘的,這群該死的高麗人,倒是多放倒幾個啊,那樣老子也好能快點回去休整。
可惜,阿合的願望徹底落空,等到女真人進入百步以後,一隊隊女真弓手開始對著城頭房間,雖然以下向上的仰射,在如此近的距離上,還是具備了非凡的殺傷力,每一次齊射,都能從城頭跌下幾個帶著慘叫的高麗兵,雖然心中越來越膽怯,躲在盾車後的阿合還是在心中暗暗叫好:他娘的,射死這些狗日的高麗矮子。
保州城下那道利用鴨綠江水挖成的護城河,早已在半月之久的往複拉鋸戰中被填平,雲梯和衝車毫不費力的行進到城牆下,冒著城頭不斷落下的巨石大木,雲梯慢慢張開延伸,很快就搭在城頭的女牆上,衝車也一下一下的用力撞擊著城牆,每一下衝擊,都將整個城牆震得一顫。
看看保州的城頭,阿合的雙腿有些顫抖著,卻不知說些什麼才好,他的猛安是第一次衝到城牆下,此時的他都不知應當如何做。
看著自己的同袍們蝟集在雲梯下面,卻互相看著沒有動作,隊伍中按答海實在忍不住了,高喝一聲:「跟我來。」而後咬著長刀,一手持著盾牌,一手扶住雲梯,飛快的沖向城頭。
「不……」阿合的聲音基本沒有發出,就重新被吞進肚子,他要是這麼喊了,等下回去軍營,一準被葛王千歲砍掉腦袋,有些失落的他,惟有眼睜睜的看著自己手下的兵士,跟在按答海身後,一個接一個的衝上了雲梯。
也不知是誰在身後大力的一拍,阿合身子一哆嗦,竟然也爬上雲梯,兩腳機械的跟著向前邁動,一步,兩步,越是接近城頭,他的身子越是哆嗦的厲害,向下一看,好幾丈的距離,讓下面同袍們看起來小了很多,第一次在這個高度向下看,阿合的身子更加哆嗦了,整個人都趴在雲梯上不敢動。
「別向下看,只管去爬,到了上面就安全了。」
身後不知是誰在叫喊,阿合聽了勉強運動著手腳,一步一步的抖動,略微不小心,一腳踩空,整個人向下跌去:「啊——」
身後的人連忙將阿合扶起來,不住地問道:「怎麼樣,傷在哪裡了?」
阿合的整張臉都抽抽著,卻緊緊閉著嘴不說話。
身後那個謀克長扶著他,看到這副情形,情不自禁的贊一聲:「大人真是好樣的,快,還有兩步了,按答海已經衝上城頭了,我們的弟兄需要增援,快,大人,再上兩步就是登城了。」
阿合心中幾乎痛哭出來,他哪是什麼好樣的,根本就是跌下去卡在了那個男人最柔軟的地方,那個地方疼,又怎麼對人去說?不得以,他只有硬著頭皮,忍著疼痛繼續爬上去。
在距離城牆五百步的地方,完顏烏祿遙遙望著遠處的戰況,指著一隊業已登上城頭的兵士,詢問身邊的幕僚那是誰的部隊,部下回答說是個叫做阿合的人統領的猛安,烏祿沒有笑意,反是有些不滿的指著城頭那個反光的身子,對身邊的人怒聲道:「胡鬧,真是胡鬧,身為猛安之首,竟然親自帶兵登城,若是他殉國了,又要如何繼續指揮部下為國盡忠?」
聽出了烏祿哪裡是在責罵這位阿合猛安長,話里話外的意思都是在讚揚,烏祿身邊的部下連忙為阿合分說,身先士卒,全軍表率,親冒箭矢,果然有古之樊噲之勇。
烏祿正聽著高興,突然有人說起,阿合以前就是這樣的勇敢,原來,這人想起了阿合曾經的「軍功」:投靠過完顏秉德,又從那場大亂中脫身。
聽了部下的分說,烏祿臉上不大好看起來,心中狐疑著:難道竟然是洪過那個漢人書生的親信?
就在這時,突然陣前爆發出衝天的歡呼聲:「城破了,城破了——」
烏祿精神一振,連忙看過去,果然,保州的城門被人打開,大隊的女真兵正呼喊著衝進去,城頭上再難見到高麗士兵,盡數都是不斷攀爬上去的女真兵,攻打了半月之久的保州城,終於被女真兵踩在了腳下。
看著保州城破,烏祿的臉上現出猙獰的表情:「傳令,全軍放假三天,三天不封刀。」
這些個女真兵將早將保州恨得牙根直咬,聽到烏祿的命令,立即發出狂呼,先是中軍一小隊人不斷的歡呼:「放假,放假——」
緊接著,整個軍陣的大隊人馬都在高呼著:「放假,放假——」
登上了城頭的女真兵終於聽清後面在喊什麼,立即臉上現出了驚喜的表情,也跟著高呼起來:「放假,放假——」
最終,整個戰場上都能聽到有如野獸般的怪叫聲:「放假,放假,放假——」
足足三天時間,保州城陷入一片血色和火光,當三日後女真軍隊撤出城池時候,留下的是一片殘垣斷壁,還有遍布廢墟中的屍體,保州城兩千高麗守軍,六萬居民無一倖存。
看著士氣高昂的隊伍向南行進,站在山坡上的完顏烏祿有些憂心,就在昨天,他接到了來自中都的旨意,完顏亮嚴厲斥責了他和完顏宗尹,一座小小的保州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