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所有人都認為,現在的完顏安國已經是焦頭爛額了,那麼,包括洪過在內的所有人都錯了,錯的離譜。就在洪過與張浩湖心亭對飲的時候,同一輪明月之下,完顏安國也在家中的花園裡飲酒,陪著他喝酒的是兩個土財主,錢胖子與郭大個。
現在的錢胖子可不是個土財主那樣簡單了,因為誅殺「天王寨逆黨」謝月有功,錢胖子被完顏安國許下了汾陽軍節度使判官的位置,堂堂的正七品,郭大個則是許了汾州觀察使判官,也是正七品,今日的晚宴,就是完顏安國為兩人慶賀陞官而設下的。
幾日之前,錢胖子和郭大個兩個人,就像是喪家犬一樣逃入了節度使的官邸,也真是喪家犬了,據說天王寨的嘍啰兵已經把兩人在州城裡的商號和宅子一把火燒成白地,幸好這兩人早知道州城要起亂子,預先將家人送回了鄉下的老宅,總算是躲過了這一遭。
剛剛進節度使官邸時候,這兩個人驚魂未定,只覺著天好像都要塌了似的,每日里連房間都不出,只是跪在地上乞求神仙保佑,到了這個光景,兩人也顧不得什麼了,求完佛祖拜觀音,拜了觀音又向玉皇大帝禱告,對著玉帝祈禱完還搜肚刮腸的想起了白蓮老母,也立刻跪下禱告一陣,甚至到了最後竟是連孔聖人都一起乞求上了。
可是,不到一天時間,這兩個傢伙就停下了那種徒勞的行為,因為在完顏安國的指揮下,那些節度使親兵竟然連續擊退了天王寨嘍啰兵整整一天的圍攻。
不是天王寨那些嘍啰兵不肯努力攻打,要說這些亂兵現在的心思很複雜,一方面確實有人挑唆他們,另一方面,很是有些人感念翟進父子的恩情,翟進父子之死直接原因是翟興的叛變,但誰都清楚,翟興就是個在台前亂跳的小丑,整件事幕後的黑手有兩個,一個是謝月另一個就是完顏安國。如今謝月死了,更要把剩下那個完顏安國碎屍萬段,才能為翟進父子報仇。
有了這樣的心思,天王寨的嘍啰兵第一天就堵著節度使官邸的大門攻打了十幾次,最驚險的一次,已經將那扇用鐵皮包裹一尺厚木板的大門撞開尺余寬的縫隙了,外面的長槍都捅進去,將門口的親兵放翻了十幾人,眼看著就要成功了,那完顏安國竟然親自操刀,一個人迎著長槍衝過去,噗噗砍斷幾根長槍。那些親兵見到節度使大人如此拚命,哪裡還肯躲在後面,吼叫著一擁而上,愣是擊退了那次進攻。
餘下的幾日,天王寨嘍啰兵再沒了第一天的勇氣,即便是圍著節度使官邸,也不大賣力攻打了,就是趁了這個機會,完顏安國派人偷偷溜了出去求援。說是求援,按照錢胖子估算,官邸里至少還有四五百人可以用,而且每次遇到戰鬥,完顏安國都是約束著部屬,僅僅派出去二百人迎戰,等到這二百人疲憊了,又用整備好的二百人將他們替下,憑著官邸的高牆以及手上早就準備好的弓弩長槍大斧,愣是守住了官邸不失。
早已準備好的弓弩。
這才是錢胖子和郭大個最奇怪的地方,按說即便完顏安國是武人出身,府邸里也不應該存著幾百張弓弩吧,還有整整三個房間的箭矢,以及嶄新的長刀和大斧,當錢胖子看到這些庫存的時候,從其中聞到了一絲陰謀的氣味。
三個人幾杯酒下肚,接著酒力上涌,錢胖子膽子微微大了些,碰了幾下郭大個沒有結果後,乾脆自己張口了,「呃,」打個飽嗝後,錢胖子裝作不經意地問道:「鎮帥大人估計,這汾州城的戰事還有幾日才能結束?」
他這話問的極其含蓄,只是在考校他最初到來與現在的心境上面,透出了錢胖子的一點點狡黠:從惶惶不可終日,到現在突然來問什麼時候能結束戰事,這前後心境變化透出了一種非比尋常的自信。自信何來?自然就是完顏安國這幾日的布置了。
錢胖子這話也就是在座幾人能領會,換了旁人怕是也會被繞進去。
完顏安國沒了前陣子那副老態,這時臉上洋溢著一種別人從未見過的神采,令他整個人都好像年輕了十歲的神采。聽了錢胖子的話,他不置可否的笑笑,然後探手取出一疊書信扔在了錢郭二人面前,「哈哈,城外那些混蛋,到了這個時候還在和我談價錢,只不過呢,到底是些鄉下土鱉,既然佔了絕大的勝面,開出的條件凈是些百戶千戶的,就沒人敢來向我伸手要個判官同知一類的官帽子。」
聽到判官這個詞的時候,錢胖子和郭大個兩人身子微顫下,若是真有人敢出來要節度使判官或者觀察使判官,說不得了,他們兩個必須要將這交易攪黃才成,自己冒了天大的風險掙來的官帽子,憑什麼要送出去?
兩人湊在一起將那疊書信翻檢一遍,嘿嘿冷笑道:「果然是一群鄉下土鱉,沒見過世面的東西,在他們眼裡,怕是一個縣令比天都大了,要這些土鱉和鎮帥大人談條件,也要他們有那份膽氣才成。」
這錢郭兩人,一向是在西河縣裡數得著的財主,那西河縣又是汾州的首縣,屬於州縣同城的設置,類似後世的省會一樣,用這些人的眼睛去看那些個外縣人,就像是去看一群鄉下人似的帶著有色眼光,從骨子裡不大看得起外縣的人,是以他們兩個說話的時候也站到了完顏安國一邊。
見著完顏安國捋著鬍鬚有些自得,郭大個這時來了膽子,試探著問道:「不知鎮帥何時能剿滅外面那伙亂匪?」
完顏安國故作驚愕的看看兩人,然後又是一陣故作自謙的假笑:「你們兩個啊,還真瞞不住你們,哈哈,快了快了,收拾外面那些人只在本帥翻掌間,哈哈。」
錢胖子和郭大個彼此對視了下,眼色中俱是見到了欣喜的神情,總算熬出頭了,嘿嘿。
就在兩個傢伙想要說點什麼的時候,就見一身盔甲的孟蛇大步走進來,在完顏安國面前行了個軍禮,「大帥,一切都準備好了,可要現在就開始?」
見到錢胖子和郭大個兩個人的眼中出現了不可思議的神色,完顏安國愈加得意起來,捋著鬍鬚點點頭,「也好,孟千戶儘管出兵,本帥就在這裡靜候孟千戶捷報。」
孟蛇一拱手,轉身帶著一陣嘩啦啦甲葉的響聲大步出了花園。孟蛇很快來到了節度使官邸的大門後面,就在門後的空場上集中了足足三百名全副武裝的親兵,這些親兵已經是完顏安國的最後老本,這時自然下了血本來裝備他們,全身的長可及膝的鐵甲,下面還穿著一層皮甲,手上無一例外的拿著兩件兵器,一百人的長槍兵身上帶著大刀,一百人的弓弩兵也佩戴了短刀,最後一百人是盾牌兵,除去厚重的盾牌外還帶著一柄短斧,從隱藏在生鐵頭鍪(mou,牟)後面射出的是一道道堅定的眼神,青白的月光照在頭鍪之上,反射出凄冷的寒光。
孟蛇走到了隊伍最前面,對著一邊沒有整備的士兵打個手勢,就見早已收拾好的官邸大門,被人用力拉開來,發出了讓人牙酸的吱吱呀呀聲。孟蛇放下了自己的面甲,端起手上的盾牌,就在大門剛剛開了個縫隙的時候,身形已經沖了出去,在他身後是排成了一隊的親兵。
外面的守衛並不嚴密,事實上,所有人都認為,被圍攻了幾日的節度使官邸早就沒了還手之力,什麼時候被攻破也就是個時間問題,所以這個時候那些天王寨的嘍啰兵早就進入了沉沉的夢鄉,誰都沒有想到,就在這個深夜時分,被撞的破爛不堪的官邸大門,竟然會自己打開。
就在睡眼矇矓的警衛高呼出聲的時候,孟蛇的身形已經在門內出現,當第一批天王寨亂軍爬出來的時候,那三百完顏安國親兵早已整隊完畢,排成了一列方陣,邁著有力的步伐向依然亂鬨哄的亂軍壓了過來。
嗖嗖嗖,弓箭摩擦空氣的聲音划過寂靜的夜空,當即放倒了十來個懵懵懂懂的傢伙,當一個頭目凄厲的喊出來「弓箭」的時候,一支破空而來的箭矢正好從他大張的嘴巴里貫入,噴,後腦處一片血光噴濺,這個頭目瞪大眼睛向後倒下去。幾個中箭後一時間沒有死去的嘍啰兵,還在地上扭動著身子,就聽一陣沉悶的踏地聲連片而來,緊接著頭頂被什麼東西遮住了,一道寒光從天而降,這些嘍啰兵就失去了動靜。
僅僅是兩陣箭雨,正面的嘍啰兵就完全崩潰了,他們完全不敢去和眼前這些全身都藏在鐵片下的軍隊相抗衡,本來就缺少基本的信仰,僅僅是一股血勇把他們聯繫起來,現在面對著看似不可戰勝的對手,這些失去了忠義信仰的傢伙,哪裡還能團結在一起。
一舉擊潰了天王寨嘍啰兵後,孟蛇沒有停下腳步,繼續大踏步的走向附近的北門,就在北門外面,屯住著近千的私兵。當城門被打開的時候,已經有五百多私兵站在了城外,剛剛城中亂起已經驚醒了城外的私兵,可是,猜來猜去的,所有大戶財主們都猜想是天王寨的嘍啰兵發動了夜襲,誰也不會想到竟然是一群鋼鐵怪物從城裡衝出來。
孟蛇帶領兵隊在城門下站了一會,稍稍喘息後,有繼續邁動了腳步。
這三百人雖說不多,可是那如山的氣勢直逼的私兵們不住的後退,那些個財主心裡都打著自己的主意:手上的私兵都是自己和完顏安國談判的本錢,如果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