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五節

小姨和魯輝煌兩個人經常性地吵架,焦建國全都知道,他知道但他卻從來不關心。

焦建國那時已經從學校里畢業了,在工廠里上班。焦建國一上班就再也不回家裡來了,他住在工廠的單人宿舍里,有時候小姨想他了,捎信去讓他回家來,他也不回來。有一次,小姨實在忍不住,往焦建國的工廠打了一個電話,焦建國好半天才來接了電話,在電話里不耐煩地說,我回來幹什麼?我回來無非是改善改善生活,我現在自己能掙工資了,要改善生活,我不能去館子里改善,大老遠地,我去你那裡幹什麼?小姨說,建國,你這是什麼話?你是我的孩子,這個家不光是我的,也是你的。焦建國在電話里懶洋洋的,說,算了吧,我從來就沒有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家,焦柳那裡不是我的家,你那裡也不是我的家,天知這我的家在哪裡,我這種情況,和孤兒沒有什麼兩樣。小姨非常難過,說,建國,你這樣說,讓我這個做媽的傷心。焦建國說,你也用不著傷心,其實我也沒有埋怨你的意思,我就是隨便說說,你用不著往心裡去。

焦建國曾經和我談過這方面的話題。從小到大,他總是欺負我,但他又總是離不開我,老是來找我,不是敲詐我的零花錢,就是要我幫他干這事那事,拿我當他的跟班,不過有時候,他也對我發一發牢騷,給我說一說他的心裡話。他好像是一匹毛皮凌乩的狼,在深秋的荒原上孤獨地走著,走累了,就需要找一隻兔子或是傻狍子來陪他驅趕寂寥,而我就是那隻兔子或是傻狍子,我們倆就是這種關係。

平時我和焦建國在一起,基本上是以吃零嘴為主,他先摸清楚我身上有多少零花錢,再考慮怎樣把那些零花錢花出去,把它們吃掉。我們在吃掉那些零花錢的時候,會說一些家裡的事。我們也會說到小姨。有一次,我們坐在鹵鴨店外面的馬路邊啃著鴨頭,我們一邊啃,一邊聊天。那一次,我才知道了他對小姨的仇恨有多麼的深。

那次我們倆談到小姨和魯輝煌之間出現的危機。

我說,小姨真是太可憐了。

焦建國說,她那是活該。

我說,你怎麼這麼說小姨呢?

焦建國說,我不這麼說我怎麼說?

我說,你完全是惡狠狠的。

焦建國說,我還能怎麼樣?我還能咧著嘴笑?我還能表揚她不成?

我說,你不表揚不要緊,你不該那麼惡狠狠的,她畢竟是你媽。

焦建國不說話,低了頭啃鴨頭,先是不共戴天地死命啃,啃得我心驚膽戰,肉疼得要命,後來他的頻率越來越慢了,再後來他就停了下來。

我的確有些害怕了,我說,建國你啃吧,你拚命啃,袋子里還有兩個,要不行你都啃了。

焦建國把手中的鴨頭用力甩出去,抬起頭來。我一下子就停止了啃鴨頭的動作。我停止了啃鴨頭的動作不是因為我可惜他把沒有啃乾淨的鴨頭丟掉了,而是我看見了他眼裡含著的淚水。

焦建國說,你知道什麼?你這個幸福得可惡的傢伙,你這個只知道啃鴨頭的傢伙,你從來就沒有設身處地地替我想過,你要是真的替我想過,你就再也不會說這樣的話了!

我有些不明白。我說,我替你想什麼?我把我的全部零花錢都拿出來買鹵鴨頭了,我買了鴨頭又不是我一個人啃,是我們兩個人啃,而且,每一次你都比我啃得多,你還總不啃乾淨,我從來就沒有說過你,我都替你想得這樣了,我還要怎樣替你想?

焦建國轉過頭來看著我。我從他的眼睛裡看到了某種複雜的神色。他說,她這一輩子,到現在為止,已經和四個男人結過婚了,四個男人,她將來還會和多少男人結婚,恐怕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楚。我告訴你,有時候我有一種奇怪的想法,我甚至懷疑我的父親是誰,他是不是焦柳?他是四個男人中間的哪一個?他們是不是那四個男人中間的一個?你要知道這是一件多麼可怕的事情,想一想吧,一個人,他不知道誰是他的親生父奈,他不知道他是從什麼地方來的,他只有一個不斷嫁人的母親,而我就是那個人,我是從那樣的母親的肚子里鑽出來。天哪,那是多麼骯髒的出生啦!我甚至為有這樣的出生而感到恥辱!

我很生氣他竟這樣說小姨,那是我聽見過的最惡毒的話了。我覺得小姨根本不該生他這個兒子,他這個兒子真不像是她生出來的,他還啃我的鴨頭,他還那麼大方地把沒啃光的鴨頭丟掉,他還說我不替他想,這令我更加氣憤。

我說,你放屁!

焦建國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紅紅的,掛著血絲,這使他更像一頭孤獨的狼。有時候我覺得焦建國就是一頭狼,一頭讓人牽掛的狼,讓人心痛的狼,你不可能不時時處處想著他,你也不可能不時時處處提防著他。但是我最終還是沒有提防住他。他看了我一眼,收回目光,然後十分疾速地從路邊站起來,揮拳給了我一記。他的拳頭打在我的下頦上,把我手中的紙袋打飛到老遠,袋裡的鴨頭滾落到地上。沒等我反應過來,他就撲過來,開始用腳猛踢我。

我氣壞了,從地上爬起來,抹一把鼻血,也不管鴨頭怎麼樣了,攥緊拳頭朝他撲了過去,和他扭成一團。

那一次我們狠狠地打了一架,直打得胃水亂濺,塵土飛舞,要不是有一個警察老遠地看見了,朝我們走過來,嚇得我們撒丫子跑掉,我們極有可能把那一架打到天上去。

那一次的結果是,我被焦建國打得很慘,鼻青臉腫,牙根鬆動,眼睛眯成了一條縫,整整三天沒能睜開。

這種結果是很正常的,如果打架,狼一般的人總是贏的,不管他是怎樣地讓人牽掛和心疼著。

在偽造「革命歷史」被揭穿、魯輝煌和小姨大吵一架的事情發生之後,魯輝煌一直懇求小姨原諒他,不要拋棄他,他願意做牛做馬地服侍她。在他和小姨大吵一架之後,他並沒有把自己的玩具收拾好,抱著它們離開小姨。他不願意離開小姨,不願意去別的地方玩,他只願意和小姨玩,他迷戀和小姨之間的那種遊戲。假造歷史的事被揭穿,魯輝煌受到了黨內嚴重警告處分,這對他的打擊是前所未有的,可以說,他的政治前途差不多給毀掉了。但魯輝煌是一個十分執著的人,從某種角度講,他和小姨一樣,不會計較別人怎麼說,也不會計較一時一事的得失,相反,別人的說法,前途中的阻礙,有時候甚至會成為他和這個世界對抗的理由,並最終成就他。

魯輝煌沒有搬出去,仍然住在家裡。他知道他的那番話傷害了小姨,但從另外一個角度說,小姨同樣也傷害了他,甚至她對他的傷害比他對她的傷害更重。魯輝煌並不計較這個,他不計較他對小姨的傷害和小姨對他的傷害,不計較所有在他的追求中發生著的傷害。他不斷地給小姨解釋,向小姨道歉,請求小姨的原諒。有好幾次,他都撕下臉皮來,跪在小姨床頭,痛哭流涕,要小姨看在他們相愛的份上,給他一次機會,讓他們重新開始,讓他能夠重新向她奉獻出他的愛。

小姨不知道該怎樣對付魯輝煌。她不知道應該拿他怎麼辦。小姨有一種精疲力竭的感覺,有一種不想說話的感覺,有一種對生活中的一切都陌生到極致的感覺。她不願去想發生在她和魯輝煌之間的那件事,不願去想在那次爭吵中,魯輝煌究竟說了一些什麼。她同時拒絕和魯輝煌作任何交談。她甚至沒有失望、沒有氣憤、沒有苦惱,有的只是腦子裡的一片空白。小姨好幾次下班回家,進門時見到了魯輝煌,都用一種迷惑的目光看著他,好像她想不起來他是誰,他為什麼會出現在她的家裡?她不知道她是怎麼了,她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感覺?

在幾天的冷戰之後,小姨恢複過來,向魯輝煌正式提出,要他搬出這個家。

小姨說,你有自己的宿舍,你可以搬到你自己的宿舍里去住。

魯輝煌不肯。魯輝煌說,我已經解釋過了,我反反覆復地說,我說過那是急了眼,那不是我心裡真要說的話,我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我都給你下跪了,你還要我怎樣做才行?

魯輝煌給小姨下跪了,但他決不肯搬出去住。他把家裡收拾得乾乾淨淨,他把熱氣騰騰的飯菜端上桌,他給小姨做了一件又一件漂亮的衣裙,他把這一切都做完之後,就守在家裡,等著小姨回家來。他坐在那裡,或是站在那裡,他的英俊的臉上是一種痛苦到了極度的痙攣,是一種悔到了無處再可以悔的神傷,它們在每一個點燈時分出現在小姨家的窗檯前,讓所有有意無意看到的人們都為之唏噓。

人們搖頭,說,怎麼會是這樣呢?

人們後來又說,不是這樣,又能是怎樣呢?

小姨和魯輝煌再度成為人們矚目的焦點。在幾年前的那場婚配風波消失之後,小姨和魯輝煌又一次為人們創造出新的話題,而這一次的話題正是前一次話題的延續,它恰恰證實了人們當年的判斷是正確的。那是一場畸形的婚配,不會有什麼好結果,人們當年正是這麼認定的。這樣的結局早在預料之中,只是當事者迷,他們看不出來這一點,或者事情恰恰相反,當事者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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