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和魯輝煌婚姻中最大的障礙並不是我的父母,也不是她自己,而是焦建國。
小姨把她和魯輝煌要結婚的事告訴了焦建國。小姨是在星期六晚上焦建國回家來吃晚飯時在飯桌上對焦建國提起這件事的。
小姨說,建國,有一件事情我得告訴你,那個經常到我們家來的魯叔叔,我們打算在一起過日子。
焦建國很認真地挑著黃花魚的骨頭,好像一點也不關心這件事似地說了一聲,哦。
小姨往焦建國碗里拈著菜,問:媽想問問你,你對這事是怎麼想的。
焦建國把一條魚骨從嘴裡拉線似地拉出來,小心地放在桌子上,然後去拈另一條黃花魚。他在大海邊生活過兩年,經驗豐富,知道怎麼對付一條色,何況那是一條已經沒有了生命的黃花色。
小姨說,建國,這件事,媽也不能和別人商量,媽只能自己做主,你是媽的孩子,你的意見對我很重要,
焦建國不吭聲,他放棄了那塊魚,把筷子從盤子里收回來,埋了頭往嘴裡扒飯。
小姨有些為難了,她想也許她不該在這個時候和焦建國談這件事,他每個星期只回家來一次,她該和他談點別的,談點輕鬆的話題。小姨先讓自己輕鬆起來,換了個話題,說,建國,我給你買了一雙回力牌球鞋,你不是一直想再要一雙嗎?明天你把新鞋穿上,我們去你二姨家,二姨說了,要給你包餃子吃呢。
焦建國把筷子放下,拿起勺子來,臉上麻木著,慢吞吞說,你想和哪個男人過日子你就和哪個男人過吧,沒有必要問我,反正你和誰一起過日子對我來說沒有什麼區別。
小姨愣住了,飯粒從她的筷子邊落到桌子上。
那天晚上焦建國很早就上床睡了,小姨幾次坐到他的床邊,想要和他把飯桌上斷掉的話續起來,他都背過身子去,不理小姨。小姨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知道不能勉強,只好替他掖了掖被子,熄了燈,輕輕地走開了。
小姨和魯輝煌結婚後,焦建國星期天就很少回家裡來了,他在學校里開始有了朋友,他們大多和他一樣,也是父母離得很遠,在外地工作,或者乾脆就是孤兒,他和他們在一起,星期天的時候不回家,待在學校里,大家一塊打球、躺在草地上翹著一雙臭腳聊天、到街上去閑逛。像雨中找不到群的鴨子一樣伸長了脖子唱《歌唱小二放牛郎》。他們唱:牛兒還在山上吃草,放牛的卻不知道哪兒去了,然後他們格格地大笑。有時候小姨見焦建國連續幾個星期不回家來,就去學校里接他。焦建國不願意跟小姨走,小姨若是說多了,他就很冷漠地對小姨說,我在這裡很好,我自己有朋友了,用不著你關心,你就把那個小男人管好吧。熗得小姨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小姨為這事很痛苦。小姨是個很堅強的女人,生離死別的事她這一輩子遇到過太多,似乎沒有什麼事可以把她打倒,但焦建國卻是她無法擺脫的傷心和罪孽。小姨有時候想得絕望了,就跑到我母親的單位去,在母親的辦公室里坐著,關了門大哭一場。
母親勸小姨,可母親怎麼勸都勸不住。母親忍不住,就去找焦建國。
焦建國渾身髒兮兮的,懷裡抱了一隻球,一副不耐煩要走開的樣子。母親去拉他,他說,二姨,我知道你會幫你們梅家人說話的,那又何必呢?
母親總是被他那又何必呢這句話問倒。母親一聽見焦建國說那又何必呢就沒轍了。母親回來以後就把這把說給父親聽。母親說,真是很怪,十幾歲的孩子,能懂什麼?卻有這麼怪的念頭、這麼怪的話,讓人聽了寒毛直立。你說說,他怎麼就會有這樣怪的念頭?他怎麼就會有這樣怪的話?
父親哼了一聲,說,你不看看那是什麼樣的種,你還指望他能說出什麼話來?
母親就拿眼白去看父親。但母奈看是看,卻沒說什麼。
結婚後不久,魯輝煌向小姨提出了自己的工作調動問題。
那是一個星期天,魯輝煌事先說服了小姨,兩個人去公園裡玩。小姨很多年沒去過公園了,這些年一來工作忙,二來生活坎坎坷坷,既沒有時間又沒有心思逛公園,現在一說公園,她就覺得自己好像已經忘記公園是個什麼樣子的了,魯輝煌一倡議,她就拍手稱好,說,也是,我來這個城市時間也不短了,還不知道這個城市的公園是個什麼樣子的呢。
星期天一大早兩個人就起來,吃了飯,一人騎了一輛自行車,直奔公園。小姨陌生,魯輝煌卻熟悉,魯輝煌不光熟悉,還會玩,拉小姨去划船、放風箏、看花圃,玩得興志盎然。玩到中午,兩個人也不回家,就在公園裡的飯館裡要了兩個菜,親親熱熱香香甜甜地吃了。吃過飯,小姨說,咱們回去吧。魯輝煌說,慌什麼,時間還早呢,難得一個星期天,你又難得出來一趟,不如玩到晚上,咱們再回去。小姨和魯輝煌結婚後,已經漸漸地習慣聽魯輝煌的了,魯輝煌這麼一說,她也就不再反對,乖乖地點頭,說,行,聽你的。
兩個人玩了大半天,玩得有些累了。小姨說腳疼,魯輝煌就倡議,坐到湖邊的草地上去曬太陽。太陽很好,曬得人暖洋洋的,小姨坐在草地上,人靠在魯輝煌身上,先看了一會兒湖上的風帆,漸漸地,就有些睜不開眼睛。
魯輝煌說,你眯著眼乾什麼?
小姨說,我困了。
魯輝煌說,別睡。
小姨說,我眼睛打架。
魯輝煌就去搖晃小姨,說,不如我和你打架。
小姨吃吃地笑,說,那你說一個有趣的事情來,你說一個有趣的事情,看我能不能不睡。
魯輝煌想了想,說,我想調動一下。
小姨先沒聽清,或者說,她聽是聽清了,沒往這方面想,等醒悟過來,人一下子就撐了起來,把臉朝向魯輝煌,問:你剛才說什麼?
魯輝煌說,我說我想調動一下。
小姨盯著他的眼睛,一臉正色地說,你不是說過,你不去北京了嗎?
魯輝煌看小姨一副警覺的樣子,意識到自己的話讓她誤解了,笑著說,我現在也沒有說要去北京啦,你急什麼?
小姨說,那你說你想調動?
魯輝煌說,我本來是想調去北京的,想在業務上發展發展,誰知道竟遇見了你,你改變了我的一生,你在這裡,我哪兒也不去,就算給個天堂我也不去,我會永遠紮根在你身邊。又說,本來也沒打算這時說給你聽的,你要我說件事情,哄你不睡覺,我又不是個會講故事的,想了想,只有這件事可以說一說,就說了。
小姨這才放心了,人鬆弛下來,重新轉過身子去,靠在魯輝煌身上,說,怎麼回事,你想怎麼個調動法,反正已經說了,我也真被你弄得沒瞌睡了,你就慢慢說吧。
魯輝煌就慢慢地說。
魯輝煌提出調動,他是想換個行當搞行政。魯輝煌給小姨分析他想法的理由,他因為長期練功,傷了腰腿,而且傷痛平重,留下了不少後遺症。往眼皮子底下說,他現在是劇院里的當家武生,正走紅,劇院里拿他當著台柱子,自己要發展也不是沒有可能。往長遠里說,他這個樣子,已經不再適應吃演員這碗飯了,這碗飯如果再吃下去,傷病會越來越嚴重,長期以往,他會在很年輕的時候就癱倒在床上,到時候人給廢掉了不說,再沒有人來關照小姨,反過來得要小姨照顧他這個癱子了。
小姨聽魯輝煌那麼一說,不由得心裡緊張起來。這些事情她過去從來沒有想到過,她只知道魯輝煌是個演員,是個出色的演員,受觀眾愛戴和歡迎的演員,他在舞台上扮相英武,風采奪人,就沒有想到他為此付出過的艱辛和傷痛,沒有想到這些傷痛會使他落下累累創傷,沒有想到這些累累創傷會影響到他今後的正常生活。現在魯輝煌一說,她才醒悟過來,她覺得魯輝煌說得有道理,她倒並不在乎要他照顧,相反她更願意照顧他,但他有傷病這是事實,他的腰肌勞損毛病很嚴重,天一陰他就青著臉捂著腰腿嘶嘶地抽冷氣,有時候自己用暖身子去焐他,要焐半天才能焐過來,為這事她還心疼過。小姨那麼一想,就為自己對魯輝煌的忽略感到不安了。
小姨替魯輝煌一想,反過來又有些拿不準了,她有些猶豫地說,你要改了行搞政工,可就失去舞台了,你三歲起就練功,練得一身本事,練成了團里的台柱子,現在要丟掉,你不覺得這樣太可惜了嗎?
魯輝煌苦笑著說,沒有認識你之前,我也想撐下去,撐到什麼時候算什麼時候,哪一天撐不下去了,倒在舞台上,也算是英雄一場,無非讓人抬下去,躺在病床上度過後半輩子。我不像你,是個老革命,貢獻大,受人尊敬,但做一個人,總得做得成功才對,這種決心我始終是有的。遇見你之後,我覺得我這一生也算值得了,我也算是個生活中的成功者,想一想,又有多少人能夠像我這樣,舞台上做了這麼些年的主角,生活中遇見了你,我是太幸運了。過去想要撐住,是拿生命來撐,現在我沒有必要拿命去硬拼,我可以改變我的人生,我可以在別的方面去努力、去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