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節

小姨被逮捕之後,楊支書給焦柳同志寫了一封信,告訴他梅琴同志的情況。

楊支書在信中說,說實話,我單位廣大革命群眾一致認為,葉靈風的檢舉揭發材料不實,是誣陷,組織上對梅琴同志的處理缺乏慎重態度,應該予以甄別糾正。

楊支書沒有多少文化,字寫得不好,像雞爪扒,而且他在寫信的時候,還像以往那樣,把墨水弄得一手一臉全都是。但有關梅琴同志的情況,特別是梅琴同志在縣文化局裡近幾年工作的情況,楊支書認為他是很清楚的,他能夠以自己的黨性原則做擔保,並且在給焦柳同志的信中已經寫進了那樣的擔保了。楊支書寫完那封信,把信裝好,心裡想,焦柳同志肯定會回信的。

果然,焦柳同志沒過多久就回信了。

焦柳同志在信中說,楊廣貴同志,來信收到了,你在信中提到的情況很重要,可見你是一個對黨忠心耿耿,對同志具有負責精神的基層幹部。但是,對黨的忠心,對同志的負責精神,不但要體現在主動向黨彙報情況,為同志積極說明問題這些方面,更要體現在不懷疑黨,不輕易說是說非這一重要的方面。我們都是組織上培養起來的幹部,我們要相信組織上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會放過一個壞人,梅琴這個人一貫自以為是,遇事容易衝動,愛走極端,在脫離了黨的幫助和教育的情況下,走到了人民的對立面,這是令人痛心的,但也是可以想像的;退一萬步說,即使梅琴有冤枉,對她的處理欠妥當,我們仍然要相信黨,要堅守信仰,要接受黨長期的、嚴肅的、各種方式的考驗,做黨忠誠的兒女。

焦柳同志在給楊支書的回信中還說到他現在工作很忙,他將要調到一個更重要的崗位上去擔負領導工作,因為他和梅琴有過那麼一段眾人皆知的關係,不便出面為她說話,特別是私下裡說情的話,云云。

楊支書看過信後很生氣,罵了一句粗話,把信給撕了,丟進了滓紙簍。

楊支書雖然是一個基層幹部,但他同時也是一位老革命,他的資歷一點也不比焦柳同志低,要不是他文化程度低,再加上一些別的說不清楚的原因,說不定他現在的職務比焦柳還高,他也用不著聽誰教育他了,他這樣的資格,當然有理由撕掉那封狗屁云云的信,尤其是在那位老革命裝腔作勢對他擺譜的時候。

楊支書撕掉焦柳同志的信後並沒有放棄,他又給另外兩個正當紅的老同志寫了信,楊支書認為他不光有資格撕一位老革命的信,他還有資格給別的老革命寫信。那兩個老同志曾經和梅琴在一起共同戰鬥過,他們雖然有時候也擺擺譜,但是他們和梅琴沒有那種眾人皆知的關係,不會說那種長期的嚴肅的各種方式考驗的鳥話。楊支書的犟勁頭被焦柳同志刺激起來了,他再一次想到革命不可能一帆風順這個道理,並且準備把這場鬥爭頑強地遊行到底。

楊支書的判斷很正確,那兩個老同志接到他的信後,果然過問了這件事。他們先派了人來,到文化局做了一些調查工作,弄清楚了基本情況。他們弄清楚了基本情況以後就打電話到有關部門罵人,要有關部門重新調查,慎重處理。他們在電話里說了很多外人不易知道的事情,最後說,行了行了,我們知道那是怎麼回事,怎麼回事我們都經歷過,我們也知道你們很為難,你們再為難也為難不上天,說穿了,不就是個善後問題嗎?你們把案子結了,人交給我們,別的事情不用你們操心,我們保證她離開你們市,你你就當她失蹤了好了。

小姨被關押了十個月,其中有一個多月的時間是在醫院裡度過的,然後她從監獄裡放了出來。

小姨從監獄裡出來後,很快來到了我們家生活的那個城市。

把小姨弄出監獄的那兩個老同志,其中的一個姓王,是我們家生活的那座城市省里的領導,他把小姨弄出來後對小姨說,算了,你也別在那個鬼地方待了,再待下去也沒有什麼意思了,你乾脆跟我走吧,去我那兒,你有個姐姐不是在那兒嗎?你姐夫我很熟,我們在一張桌子上吃過飯,你去我那兒工作,看誰還敢把你怎麼樣。

小姨來到我們家生活的那座城市之後,被安排在文化局工作,職務是人事處長。小姨那個時候三十齣頭,但她參加革命時間早,是抗戰幹部,有資歷,在文化局這種單位里,像她這麼年輕又有資歷的幹部並不太多,她和省里的領導是血雨腥風的戰友,上面看重她,下面尊重她,再加上她和我母親終於生活在一座城市裡了,我母親能夠照顧她,按照我們大家的想法,她的好日子總算是來到了。

小姨上班的第一天,局裡開了一個隆重的歡迎會,局領導和機關科室部門的負責人參加了這個歡迎會。局黨委書記在最後的總結髮言時說,梅琴同志的到來為我們局的工作增添了一份希望,讓我們再一次以熱烈的掌聲對她表示歡迎!

歡迎會散會的時候,有一個面目清秀個子修長的青年人走進了文化局。他的名字叫魯輝煌,是本市京劇院的一名武生演員。他來送一份請調報告。有人指給他看新來的人事處長。一分鐘後,他走進人事處長辦公室,坐到了小姨面前。

小姨最開始沒有明白黨委書記說她的到來為局裡的工作增添了一份希望是什麼意思,但是她很快就明白了。

幾天之後,局裡熱情地請來省里的王領導,也就是小姨的老戰友,請他來局裡檢查對小姨的安排情況。

省里的王領導一來就握住小姨的手,說,小梅呀,怎麼樣,他們安排得還可以吧?

省里領導來了也不能光是看看小姨,還得聽聽彙報。這方面,黨委書記早就準備好了,並且是精心準備的,領導看望小姨的程序一結束,常委書記就把領導迎進會議室,請領導在沙發椅上坐了,削了水果,倒上熱茶,一二三四五地彙報上來。

省里的王領導擺擺手,止住黨委書記,說,你別給我來遛馬那一套,我沒那個時間,你就揀重要的說,我能辦就辦,不能辦我拍屁股走路。

黨委書記就說了兩條,一條是駐地軍隊老是到局裡下屬各劇團里挖人,專挖骨幹,挖得局裡肉疼,軍隊規在地位高,供應有保障,挖誰誰都巴不得,局裡不讓挖又想不出好辦法;二是局裡一直想建一個地方戲的戲院,計畫了好幾年,材料也報上去了,上面也同意了,就是經費落實不了。

省里的王領導說,全國人民支援解放軍,這是一條大道理,你要不明白這條大道理,你就沒法搞好工作。這件事我幫不了你,準確地說,這件事誰也幫不了你。第二件事,蓋戲院子的事,你說說需要多少錢。

黨委書記連忙報了個數。

省里的王領導略一沉吟,說,我給建設廳說一下,過幾天你們打個報告上來,報告直接打給建設廳蔡廳長,這事我給你們辦了。

黨委書記一個勁地感榭,說,謝謝領導了!謝謝領導了!

省里的王領導走的時候,又一次把小姨的手拉起來,說,小梅,好好乾,到這個城市就像到自己家了,有什麼困難給我打電話,直接上我辦公室也行,我會常來看你的。

小姨看著省里的王領導乘坐的華沙牌小卧車冒著煙弛走了,她不明白地回過頭來問黨委書記,你說軍隊的事幹嘛?軍隊在劇團里招人,劇團也在地方上招人,不都是一回事嗎?

黨委書記就說,你不明白,軍隊的可是說給省里領導聽的,你要提供機會讓領導對你的工作點撥一下,做一做幫助提高覺悟方面的指示,省里領導是軍隊幹部出身,說軍隊的事最合適。再說,凡事都不會有全滿,你要想辦一件事,就得提出兩件事來,讓領導否定一個,另一個準能行。

小姨就恍然大悟。

文化局的人很快就知道了小姨的經歷。他們知道小姨三十齣頭,年齡不大,但經歷卻十分豐富——她打過仗,蹲過偽滿大獄,吃過共產黨的冤牢飯;她從別的城市裡調來,安排在他們這個充滿激情的局裡;她單身,但她曾經嫁過四個男人,後來都離了。這樣的經歷讓人頗感興趣。這是一個漂亮的女人,魅力十足的女人,她的過去充滿了神秘感,這些神秘感再加上有過四個男人的經歷,就足以使主人公成為故事中的人物了。文化局這樣的單位從來就不缺少浪漫的故事,別的不說,只說下屬十幾個演出團體,那些從舊社會過來的老藝人,有幾個沒有過浪漫的故事呢?那些新社會成長起來的年輕藝人,又有幾個沒有新的浪漫故事呢?但新來的人事處長不同,她是政工幹部,是黨里的人,她不能和藝人比,她的經歷可以豐富,但應該單純,可以曲折,但應該執著,她不該有入戲的權利,否則她把自己當成什麼了?藝人嗎?

文化局的人很快弄清了小姨經歷中那四個男人的情況。他們知道那四個男人中,一個是敵偽官吏,兩個是革命者,另一個是身陷囹圄的劇作家。這一清楚就使他們有話可說了。第一個男人成分不好,又是包辦婚姻,這樣的婚姻不接受是正常的。後兩次婚姻呢?對方是老革命,是領導幹部,論人生經歷思想覺悟,哪一點比你差呢?最多也就是年齡偏大一點,相貌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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