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我和表哥焦建國是一對冤家。我們倆老是鬧矛盾。他總是對我吼道,小兔崽子,滾回你自己家去!我說,憑什麼讓我滾?要滾你先滾。他就上來用腳猛踢我。如果我反抗,他會把我挾在他那兩條細細的胳膊下,捏住我的鼻子和嘴,讓我無法呼吸。這是我知道的最厲害的懲罰之一了。我是說,對一種靠著呼吸來維持生存的生命,你不可能再找到被人捏住鼻子和嘴不讓你呼吸更難受和恐怖的事情了。我被掐得喘不過氣來,臉色發紫,拚命掙扎。可是他的力氣比我大。他死死地捏著我的鼻子和嘴,就是不鬆手。我覺得我快完了,我就要死了。我翻著白眼,倒在地上。他格格大笑,笑得上氣不接下氣,說,怎麼樣,你們家裡人多,空氣少,勻不過來,你跑到我們家來,也占不到什麼便宜吧?
我知道小姨會護著我,但我從來沒有向小姨告過狀。我知道小姨不會相信她這個兒子其實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惡棍,他在她面前一向表現乖巧,像歌里唱的那種真正的花朵,只要她在,他總是瞪著一雙天真爛漫的大眼睛,臉上布滿了甜甜的笑容,把手洗得很乾凈,把鼻孔下擦得很乾凈,安安靜靜地坐著或者走來走去,一點響聲也不出。他用一種謙恭的眼神看著她,好像他不是她的兒子,她也不是他的母親,他是一條叭兒狗,而她是他的主子。
我在童年時代一直想揭穿焦建國的陰謀。那是我的一個夢想。我開始以為是我比他小好幾歲,而且力量不夠強大,我的復仇之刃無法洞穿他的陰謀,這才導致了他長期以來幽靈一般無所附依,讓我捕捉不住的局面。後來我知道了那不是原因,而是因為他的經歷比我曲折,他是靠著這種曲折的經歷才成為一個惡棍的。我本來還有一個辦法,是讓我的兩個哥哥把他狠狠揍一頓,揍得他口吐白沫向我求饒為止。這個很容易,我是能辦到的,誰叫我們家騾馬成群呢?但是我沒有那麼做,因為我不想靠著人多勢眾來保住自己的尊嚴,我要親手把他幹掉。
還因為他為此流過淚。
六十年代後期,小姨已經和我們生活在一個城市裡了,這樣,我就可以經常去小姨那裡了。
那段時間學校里搞運動,不上課,我有時候白天去大街上看忙忙碌碌革命著的人們,晚上就去小姨家。有一天我去小姨家的時候,小姨正在收拾東西,我一進門她就對我說,早點洗了臉腳睡覺,明天我們去山東。我說,我們去山東幹嘛?小姨說,你別問,去了就知道了。
第二天我們就乘火車去了山東。
到了山東我才知道,我們是去看焦柳的。
省商業廳廳長焦柳在革命運動中被揪了出來,經過一段時間運動後,被發配到山東的一個臨海農場里勞動改造。農場是半軍事化集體生活,日子很清苦,也很勞累,這讓焦柳很不習慣。焦柳想不通為什麼自己革命了一輩子會落到如此下場,會成為革命的敵人,他就給小姨寫信,希望小姨能去看他。在那之前,焦柳已經和小姨失去過好幾年聯繫了,他不知道從什麼地方打聽到小姨新的地址的。他曾反感小姨老是為孩子的事去找他,並毫不客氣地把小姨趕走,現在他好像完全忘了這件事。他在寫給小姨的信上說,我們是多年的戰友,我們還做過夫妻,別人不理解我,難道你還不理解我嗎?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焦柳。他眼圈發黑,眼袋鬆弛,不修邊幅,身上髒兮兮的,有一股濃烈的汗臭和狐臭味,因為有些發胖,喘氣有點困難。他一見到我們就急不可耐地朝小姨手上的旅行包看,直到小姨把旅行包打開,一樣樣拿出帶來的罐頭、白糖、豬油、香煙和衣物,他才從緊張的狀態中緩解過來,長舒了一口氣,好像小姨這樣做才沒有辜負他的預期,他才放心了似的。老實說,他這個樣子令我十分失望,他和我印象中的那個強有力的焦柳完全不是一個人。在我看來,英雄不該是這種樣子的。
那以後,焦柳就開始給小姨講他的事。他也不問小姨那麼大老遠地來,還提了那麼老大一堆東西,累不累,也不問我是淮,也不給我們找地方坐下來,給我們倒一口水喝,讓我們喘一喘氣,只管一個人在那裡喋喋不休。他說他想不通,自己為革命做過那麼多的貢獻,怎麼會成了革命的對象;他說他不明白當年那些同事和部下,怎麼一個個都一抹臉成了白眼狼,爭先恐後地揭發他,把他往死里踹;他說他更不明白他的妻子,當年她那麼堅決地要跟他,要死要活,把他當成一個神,佩服得要命,現在他倒霉了,她就不管他了,還提出要和他分手,簡直像個變色龍;他說他現在身體不好,很不好,非常非常不好,老是犯失眠,夜裡睡不著,睡著了就做惡夢,腎臟也有問題,有時候兩分鐘滴上兩滴,有時候尿不出尿來,很痛苦;他說他想去找誰誰誰,他是他的老首長,當年很欣賞他,他還在台上,說話還管用,他了解他的情況,應該出來保他……
焦柳從中午一直講到傍晚,這中間他起身去水缸邊舀水來喝。我渴壞了,像一隻走進了沙漠的羚羊,也去水缸邊舀水。他這才像剛看到我似的,警覺地把水瓢橫在嘴邊,問小姨,這孩子是誰?是你的?然後他不等小姨回答,把水瓢放下,抹一把嘴角,又接著講他自己的事。
在焦柳喋喋不休地講著那些事情的時候,小姨一直坐在門上安靜地聽著,她只是從旅行包里拿出毛巾來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然後用毛巾扇著風。
後來小姨打斷焦柳。小姨問,建國呢?建國在哪?
焦柳開始沒明白小姨問的是誰,他也許只顧了說自己的事,把其他的事都忘記了。後來焦柳明白過來小姨問的是什麼,他對小姨打斷他的話有些不愉快,說,一早上就瘋出去了,大概是去灘涂上摸小蝦去了吧。
小姨看出了焦柳的不高興,但她並不想依著他的高興,說,這麼么老半天了,怎麼也沒見他回來?
焦柳說,天黑了他自己會回來的,他總是天黑了才回來。
小姨說,他個子長得很高了吧?他的哮喘好了沒有?他學習怎麼樣?
焦柳有些茫然,不明白地看著小姨,說,他的個子?他的個子,好像還行,到我胸口那麼高了吧。這狗東西,只知道傻吃,瘋長個子,鬼精,跑得比兔子還快,現在要揍他,你得追出二里地去,你還不一定能撈上他。他的哮喘病?好像還行,大概有一陣沒犯了吧?他的學習嗎?我從來沒見他看過書,做過作業,他只知道一天到晚在外面瘋,到處給我惹是生非,把我氣死了。
小姨說,你就不管管他?
焦柳委屈地說,我自己都沒有人管呢,我能管誰?他的情況比我強,他不用整天勞動,也不用整天寫檢查,快活得像神仙。他哪裡像我,你不知道,我們現在管得太嚴了,我們每天早上和夜裡都要集中交待情況,我們……
小姨說,天晚了,我們趕了幾天路,餓了,你給做飯吧,我去找建國。
焦柳馬上說,你們沒帶乾糧呀?你們帶乾糧最好吃乾糧,我這裡是吃定量,一個月就二十六斤糧食,建國只十八斤,我們兩個大男人,沒有富裕的。
小姨說,帶來的東西不是都給你了嗎?我們再去哪兒弄乾糧?
焦柳就有些不情願,說,帶來的那些東西得留著,現在供應緊張,東西很難弄,不能糟蹋了。
小姨說,那怎麼辦?我們這麼大老遠地來,你總不能讓我們餓著吧?
焦柳想了想,也想不出什麼更好的辦法,只好說,要不這樣,今晚咱們就簡單一點,咱們就熬點包米糊糊吃,等明天,我再給你們做大米。
小姨也不在乎吃大米,她這麼老遠地帶著我趕來,也不是為吃大米來的,焦柳收拾鍋做飯,小姨就去找建國。
小姨去找表哥建國的時候,我跟著一塊去了。我不想一個人留在焦柳身邊,我覺得他有可能把我宰了和包米糊糊一塊煮了吃,我決定一步也不和小姨分開,決不冒那個險。
我們去了大海邊的灘涂上。
大海灰濛濛的,遙遠到看不見的地方,漂亮得要命。有腥味很濃的海風吹來,吹得海水一片片地往沙灘上撲。幾隻沙蟹在沙灘上快速地爬動著,一聽見腳步聲,立即鑽進洞穴里去了。一群群海鷗在低空盤旋著,有時它們飛到海面上去了,它們的身影從那個地方消失掉,好半天不再出現,讓人懷疑它們是不是變成了魚,鑽進海底下去了。
小姨站在那裡,眯著眼,一動不動地朝大海看。她是看那些在大海上飛翔著的白翅黑翎軍艦鳥。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看那些鳥兒,但我知道她看鳥兒的時候我不該打擾她,我就蹲在一旁挖沙蟹。
我們在那裡沒有找到焦建國,他不在那裡。
從灘涂上回來,我們又去村子裡找了一圈,還是沒有找到焦建國。
我不住地問小姨,你不會不認識他了吧?你要不認識他怎麼辦?
小姨先是不理我,拽著我的手快步往前走。後來她笑著拿手指戳了我的額頭一下,說,碎嘴子,我自己的兒子,我能不認識?用你操個什麼心?
我說,那,建國哥不會不認我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