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八節

反右鬥爭開始的時候,葉靈風成了單位里首當其衝的運動對象。

葉靈風的問題很複雜,他有大量的反動言論,他的那些含沙射影的劇本全是鐵的證據;他的群眾關係十分惡劣,所有的人都對他意見重重;他還有歷史問題——解放前在舊政府做過高級職員,後來又在報館裡做過記者,寫過很多歌頌舊時代的文章,對那段經歷他諱莫如深,從來不對人講,在自己的履歷表中,也是簡簡單單,一筆帶過,分明有著隱瞞,就算前面的那些罪狀不算,只後面這一條,就足以置他於死地了。

那個時候,小姨經過不懈努力,終於說服了葉靈風,要他和她一起去醫院裡看醫生。醫生檢查的結果證明,問題出在葉靈風身上,葉靈風因為身體不好,精子質量弱,他們很難懷上孩子。小姨知道了結果,反倒舒了一口氣,勸一臉沮喪的葉靈風說,沒關係,不就是身子弱嗎?只要咱們努力,咱們總能讓自己變得強起來的。

小姨那一天正吃著飯,突然感到胃裡作涌,一時沒忍住,丟開碗,跑到屋外嘔吐起來。她吐得很厲害,一口接一口,吐得淚眼婆娑,連苦膽都吐出來了。

葉靈風不知出了什麼事,有些吃驚,手裡捏著筷子,嘴裡銜半口饃,坐在那裡,發愣地朝屋外看,看小姨吐得狠了,才忙不迭地丟了碗筷,跑去給小姨播背,擂一陣,又跑回屋裡,拿了毛巾出來,給小姨揩嘴。

等小姨揩完嘴,人立起來,葉靈風連聲地問,怎麼了?怎麼了?出了什麼事?

小姨吐完了,閉著眼,身子乏力地倚著門檻,喘了好一會兒,然後睜開眼,微笑著說,靈風,咱們有孩子了。

葉靈風有些不明白,說,什麼孩子?孩子在哪兒?我怎麼沒見著?

小姨美麗的臉上浮著兩朵紅暈,她伸出手去,把葉靈風拉過來,拉到自己的身邊,將頭無力地靠在他肩膀上,輕聲地說,你真傻,是咱們的孩子,你現在當然看不見他,他在我肚子里,我是懷上了。

葉靈風先愣了一下,然後他恍然大悟,開始還不肯相信,一個勁地問小姨,怎麼會呢?我不是不行嗎?一點動靜都沒有,怎麼又行了?你不會弄錯吧?你怎麼能判斷就一定是呢?

小姨說,不用判斷,我知道,我知道他在那裡,我們的孩子在那裡。

葉靈風這才相信了,一下子跳起來,把小姨抱進懷裡,大聲地喊,我有孩子了!我有孩子了!這一回我真的有孩子了!他那麼喊著,臉兒湊著臉兒地看小姨,像是真的要把她看進眼裡去的樣子,然後他再度把小姨摟進懷裡,眼裡涌滿了淚水。

小姨笑著,她的眼裡也涌滿了淚水。那一刻,她被一種巨大的幸福所淹沒了。

葉靈風被宣布劃為右派那一天,小姨在一所學校里幫人排練節目,回到單位後,單位里的同事們見到她全都目光閃爍,好像有話又不敢說。

小姨走進辦公室,辦公室里沒有人。小姨收拾著東西,準備回家去。這個時候,何同志從小姨辦公室門前路過,見小姨一個人在辦公室裡面。何同志一見小姨,就走了進來。小姨和何同志打招呼,何同志應了,人並沒有走出辦公室去,在一旁瞅著她的臉看,看一陣,沒看出什麼動靜來,小姨仍是平常那種快快樂樂的樣兒,輕盈地走來走去,手上麻利地收拾著,嘴裡哼著曲子,完全是一副什麼事也不知道的樣子。何同志忍不住,就問,梅琴,今天你沒去參加區里的大會?

小姨把東西收拾完,想著今天的工作日記還沒記,就坐了下來,伏身在桌子上寫著當天的工作日記。聽何同志問她,她沒抬頭,說,沒有,我不是領著老廖和小蔡去英才中學幫學校排節目去了嗎?

何同志又問,那,局裡沒有通知你去區里參加會?

小姨說,沒有。小姨說了沒有後有些覺察,停止記筆記,抬起頭來,看著何同志問,怎麼,區里開什麼會?我是不是應該參加?

何同志猶豫了一下,想說什麼,又止住了。

小姨覺得有些不對,從桌子後面走出來,走到何同志身旁,說,小何,出了什麼事?

何同志正打算說什麼,這個時候,楊支書推開了辦公室的門,何同志一看見楊支書,立刻住了嘴,不說了。

楊支書走進辦公室,看了何同志一眼,沒理她,轉向小姨,板著一張臉說,梅琴,你到支部會議室來一下,我有事要對你說。說罷,楊支書先走了。

小姨不知出了什麼事,她放下筆,對何同志說,我先去一下,一會兒回來再找你。說完就出了辦公室,在走廊里追上了楊支書,跟著楊支書到了支部會議室。支部會議室里空空的,沒有其他人,楊支書等小姨進了會議室,把門掩上了。

小姨看出楊支書的樣子很慎重,不免自己也慎重起來,說,出了什麼事?

楊支書說,你先坐下。

小姨不坐,說,楊支書,有什麼事你就快說吧,是不是我的工作出了什麼差錯?

楊支書見小姨不坐,自己也不好坐下去,就站在那裡,臉色凝重,頓了頓,說,梅琴同志,今天上午,區委組織部門召開了反右鬥爭大會,大會的主要內容是宣布已被劃定的第一批右派分子,我們局裡被划了七個,說實話,葉靈風是其中的一個。

小姨如雷轟頂,一下子愣在那裡,半天說不出話來。小姨沒有想到,對任何政治運動都不感興趣,連黨員都不是的葉靈風,居然會成為右派分子,而且在第一批就被划了進去。小姨無法理解這件事,她甚至不肯相信這是真的,但她畢竟有過多年革命鬥爭的經驗,很快冷靜下來,問楊支書說,決定是不是已經作出了?

楊支書又有些口吃了,說,是……是的,決定已經作出了,局裡昨天就得到了這個消息。說實話,我是先告……告訴你一聲,組織上還會正式找你談話。

小姨盯著楊支書,說,他怎麼可能是右派分子呢?他當學生時就同情革命,做過黨的地下組織的外圍成員,建國後他積极參加知識分子改造運動,積极參加社會主義建設;他工作努力,寫出了那麼多人民喜歡的劇本,不論是在劇團還是到了局裡,他從來就是挑著大梁的;他雖然不是黨員,但他尊重和支持共產黨,黨要他做什麼,他從來沒有講過價錢;他愛我們的祖國,愛我們的人民,去年波蘭戲劇節的時候,他的劇本在戲劇節上轟動一時,蘇聯專家專門邀請他去蘇聯,讓他在那裡寫戲,他回答說,中國有著豐富厚重的歷史文化,中國有著最懂得戲劇的觀眾,我為什麼要離開中國,去蘇聯寫戲呢?這些事,組織上是知道的,組織上又是憑什麼作出他是右派這個結斷的?

楊支書被小姨那麼一問,有些反應不過來,等反應過來了,沒好氣地說,說實話,我……我還弄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呢!

小姨看楊支書,知道和他說也沒有用,就不想再說下去,離開會議室,匆匆忙忙去找葉靈風。

小姨找了好幾個地方才把葉靈風找到。

葉靈風把自己關在編劇室的辦公室里,正在埋頭寫他的劇本。小姨推門進去的時候,屋子裡一片煙霧,葉靈風頭髮蓬亂,眸子鋥亮,兩頰緋紅,正奮筆疾書著,小姨推門進來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什麼話也沒說,埋了頭繼續寫他的。

小姨進了編劇室辦公室,反手把門關上,著急地問,靈風,他們告訴你沒有,你已經被劃為右派了?!

葉靈風唔了一聲,沒抬頭,又寫了一段,才接了一句,無聊。

小姨越發急了,說,靈風,你能不能放下筆,咱們談一談?

葉靈風放了筆,回過頭來,把手臂架在椅背上,一臉不在乎地說,有什麼好談的?上午那個會我參加了。右派分子?那是他們的說法,他們的說法是他們以他們的道理作出來的,他們的道理不是我的,我有我自己的道理。

小姨看葉靈風那副迂腐的樣子,更加著急了,說,靈風,你可別把這種事當兒戲,這是政治問題,是原則問題,右派一旦定了性,那可就是敵我矛盾了!

葉靈風淡淡地笑了笑,說,敵我矛盾?誰是敵?誰是我?舉個例子說,現在我是右派,你不是,你我是敵我矛盾吧?如果夫妻之間也存在敵我矛盾,那我們還在不在一個鍋里吃飯?我們還在不在一張床上睡覺?我們還能不能做夫妻?

小姨哭笑不得,打斷葉靈風說,晃風,都什麼時候了,你得去找上面,把事情說清楚。

葉靈風說,什麼事情說清楚?我能說清楚什麼事?我只不過是在會上提了幾條意見,我是在公開場合提的,我的意見條條都是事實。

葉靈風轉過身去,從桌子上拿起筆來,對小姨說,行了,沒有多大了不起的事,不就是個右派嗎?

葉靈風說完,不再理會小姨,又低了頭,繼續寫他的本子。小姨站在那裡,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麼樣才好。實際上,小姨那麼說,她要葉靈風去找上面把問題說清楚,小姨自己也不知道葉靈風能說清什麼事,他有什麼事可以說清楚的。小姨不知該怎麼處理這件事,站在那裡發著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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