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仍然無法擺脫失去孩子的痛苦。
小姨有時候會從睡夢中突然驚醒過來,驚慌失措地去擁抱一旁的枕頭,把它當作了她的孩子,讓它來平息她突如其來的恐懼和痙攣。她有時候也會一個人坐在那裡,望著窗外,獃獃地發愣,一坐就是半天,直到渾身冰涼,如同一枚剛從冬月的河裡撈出來的玉。
這樣的時候總是在夜裡,在無人知曉的時候。
白天的忙碌很容易消弭掉,根本不足以抵禦夜的漫長,剩餘的光陰得由自己來支撐過去,得由時時刻刻的小心翼翼來支撐過去,情感襲擊是難免的,心靈傷害也是難免的,因為那是夜晚,是上帝給予人類的休養生息時刻,誰也不會在整個白天的忙碌之後,仍然鎧甲緊束,枕戈待旦,與莫測的黑夜對峙,並且永遠地對峙下去,而城市和鄉村只是一種虛假的堡壘姿態,它們全都呈現著灰濛濛的顏色,死氣沉沉,它們的生命太單一,無力復活,永遠都不可能像草原一樣,給曾經有過傷害的人提供呵護。
這就註定了所有的夜都會是漫長的夜。
小姨偷偷跑到市裡去了。
小姨來到託兒所,說想見見孩子。託兒所的阿姨一聽說孩子的名字,顯得有些為難。她們知道來的這個女人是誰,她們也知道小姨和焦市長之間的事,她們要小姨等一等,等她們去請示一下所長。
所長是個老同志,當託兒所所長好些年了,這種事見得多,有經驗。她同意小姨見一見自己的孩子,她對向她請示的老師說,為什麼不讓她見孩子呢?她是孩子的生母,她和焦市長離婚了,她和孩子沒離,她還是孩子的母親對不對?
但是所長也不是完全沒有顧慮。所長避開其他的老師對小姨說,我們可以讓你見你的孩子,但你見只能隔著窗玻璃見,不能讓孩子知道了,孩子知道了,回去給焦市長一說,我們挨批評倒不要緊,你下次就不可能再見到孩子了。
小姨開始沒有聽明白所長的話,等她明白過來後,完全懵在那裡。她覺得那是一種莫大的屈辱,她是來見自己的孩子的,她怎麼可能隔著窗玻璃來見自己的孩子呢?她差一點就對所長喊出不行。但小姨很快冷靜下來,答應了隔著窗玻璃看看孩子。她知道,如果她不答應下來,她今天是無法見到孩子的。
小姨謝過了所長,由託兒所老師領著,來到孩子所在的教室外。
小姨一眼就認出了她的孩子——
那是一個十分漂亮可愛的男孩,他坐在一大群孩子當中,梳著偏分頭,小嘴小鼻子圓鼓鼓的,眼睛分外明亮,顯得虎虎有生氣。老師走進教室去,要他起來,給小朋友們發蘋果。他一本正經地站起來,走上前來,把裝蘋果的小籃子挎在小胳膊上,挺著肚子,非常認真地挨個兒給小朋友們發。他把紅紅的蘋果、大大的蘋果都發給了小朋友,給自己留下了一個又青又小的。老師說,小朋友們,焦建國小朋友把又大又紅的蘋果給了我們,自己留下了最小的,大家說,我們應該怎麼樣?小朋友們都拍著巴掌,大聲說,我們要向焦建國小朋友學習。所有的小朋友都站起來,一群花蝴蝶似的擁到他面前,要用自己手中的蘋果和他的蘋果換。他不幹,掙紅了臉,將那隻小蘋果藏在懷裡,弓著胖乎乎的身子往後退著。老師就招手,要大家坐下,老師彈著琴,大家一起唱著《歌唱二小放牛郎》。
小姨站在教室外面,淚水涔涔,她情不自禁地把手伸出去,想抱住她的孩子。
小姨的手觸在窗玻璃上,她整個的人的身體要跌下去似的。
一旁的老師見小姨的樣子,連忙過來,將小姨拉走。
老師說,梅同志,你不能這樣,你這樣會把事情弄糟的。
小姨抽泣著回過頭來朝教室的方向看著,眼巴巴地說,那是……我的孩子……
老師說,我們知這那是你的孩子,但是我們也沒有辦法,我們只能這樣做,請你一定要理解我們的難處。
老師把小姨帶到辦公室,給小姨倒了一杯白水,讓她坐下。小姨流過淚,平靜下來,知道自己太衝動了,就向託兒所道歉,希望託兒所原諒自己的行為。
所長搖了搖頭,說,梅同志,你的心情我能夠理解,但我不得不對你說,你應該正視現在你和焦市長已經離婚了,孩子判給了焦市長,焦市長也成了家,孩子已經有了繼母,按照組織紀律,你不該再來看孩子了,你再來看孩子,會給大家都造成不必要的麻煩,對孩子的成長也沒有好處。
小姨坐在那裡,埋著頭不說話。她的樣子十分麻木,她只是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想,那可愛的孩子,那是我的孩子……
小姨再度去看孩子,就沒有第一次那麼好的運氣了。
那一次,小姨剛到託兒所大門口,就看到一個年輕的女人領著孩子出來了。那個女人梳著長頭,穿一件灰色的束腰大翻領列寧裝,人長倒挺漂亮,是那種得了形勢有些目空一切的漂亮,小姨沒有見過焦柳的新妻子,但憑著感覺,她知道那個年輕女人就是她。小姨當時的心思全在孩子身上,她一夜沒睡,一大早就從縣裡出發,趕到市裡,她的掛包里還裝著帶給孩子的紅苕乾和竹蜻蜓呢。她看見孩子嘴裡咬著一根棒棒糖,孩子要那個年輕女人抱,年輕女人不願意抱,指了指停在馬路對面的一輛吉姆牌小卧車,然後拽著孩子朝馬路這邊走來。
小姨忍不住喊道:建國!
孩子朝這邊轉過頭來,那個年輕女人也朝這邊轉過頭來,他們看見了小姨。
小姨朝孩子走過去。後來她開始跑。她跑近了,蹲下身子來。她一臉的嚮往,朝孩子伸出手臂去。
那個年輕女人是認識小姨的,但是她仍然把孩子往背後藏去,對小姨說,你是誰?你要幹嘛?
小姨沒有留意年輕女人的問話,她的手臂繼續張開著,伸向孩子。
年輕女人說,喂,問你呢。
小姨收回手臂,站起來,說,我是梅琴,是建國的母親。
年輕女人的臉一下子就紅了,她說,建國沒有什麼母親,建國現在的母親是我。
小姨認真地看了看那個年輕的女人。小姨說,請問我該怎麼稱呼你?
年輕女人有些不情願地說,我姓林,怎麼啦?
小姨說,林同志,我帶了工作證和轉業軍官證,我還可以請託兒所的老師替我證明,我真的是建國的母親。
年輕女人說,那又怎麼樣?你就是帶了國防部的證件,也不能這麼粗魯。
小姨說,我沒有粗魯,我只是想看一看建國,看一看我的兒子。也許我事先沒有告訴你們,讓你感到太突然,如果是這樣,我向你表示歉意。
年輕女人從一開始的慌張轉為生氣了,說,歉意有什麼用?歉意就夠了嗎?你事先就是沒有打招呼嘛,你誰也沒有請示,就這麼闖來了,還說沒有粗魯,這不是粗魯又是什麼?就算你打了招呼,也不能看孩子,就算我相信你是誰,你也不能隨隨便便看他,你根本就不該到這個地方來,孩子的事不是早就說好了嗎?他現在和你什麼關係也沒有了。
小姨的臉色開始發白,她揚了揚下頦,說,誰告訴你這個的?
年輕女人說,老焦,還有組織上,這是一開始就說好的。
不提這件事還好,一提這件事,小姨的火一冒三尺高。小姨盯著年輕女人說,如果有人告訴你這個,那隻不過是他們強制性這樣做的,孩子是我的孩子,他是我生下來的,他永遠都是我的孩子,沒有任何人可以把他和我分開。林同志,你也是個女人,你將來也會生孩子,你應該理解一個做母親的,她不可能和她生下的孩子斷絕什麼關係,永遠也不可能!
小姨說著,朝那個躲在年輕女人身後的孩子走去,伸出雙手給孩子,示意他向她走過來。
孩子有些怯,看了看小姨,又看了看那個年輕女人。
年輕女人往後退了兩步,拽住孩子的胳膊,再度把孩子藏到身後,並且用身體擋住小姨。
年輕女人的臉紅一陣白一陣,她說,我不管你說什麼,我只相信老焦和組織上給我說的那些話,我現在請你讓開,讓我們走,我還請你將來不要再來糾纏不休了,不要再來破壞我們安靜的生活了。
小姨如同挨了一悶棍,她的臉漲得通紅,說,林同志,你說話要講理,我並沒有糾纏不休,我也從來沒有破壞誰的安靜生活,我只是想看一看自己的孩子。
路上的行人紛紛停下腳步來朝這邊看。託兒所里的老師聽見外面的吵鬧聲,也跑了出來。
年輕女人一看見託兒所的所長,就氣使頤指地對所長說,你起快給我把她趕走,不要叫她在這裡無理取鬧,要是出了什麼事,一切後果由你們託兒所負責!
託兒所的兩個老師連忙上來拉小姨,她們把小姨拉到一旁。
年輕女人拽著孩子氣乎乎地朝停在路旁的那輛吉姆牌小卧車走去,他們很快鑽進車裡,車子冒出一股煙,開走了。
小姨氣得發抖,站在那裡,把手中的掛包捏得緊緊的,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