屯墾軍所有的人都知道年輕的士佐滿都固勒從一個墾荒局的官吏手中奪來了一個如花似玉的女人。他們全都跑來看。他們一看就軟了腿,一個個目瞪口呆,再也走不動路了。
滿都固勒把小姨安置在自己的氈包里。他給小姨找來換洗衣服,帶她到河邊去痛痛快快地洗了一個澡。小姨下到河裡去的時候滿都固勒焦灼不安地在岸邊上走來走去,他的靴子把玉鈴草和青頭菇踩得一片片倒伏下去。小姨快樂地在河裡洗著,她把頭髮散開,濕漉漉地披在肩上,像一隻毛皮油亮的水獺,在水中游來游去。有時候她不在了,河面上消失了她的人影,只有月光下閃爍著的漣漪,還有偶爾泛著銀光從水中跳躍起來的細鱗魚。等滿都固勒急得要大叫的時候,她又出現在那裡,銀鈴般地發出咯咯的笑聲。滿都固勒再也等不及了,他大步走進河裡,猿臂如槳,噴著水花泅向小姨。小姨躲開滿都固勒,靈巧地朝一邊游去。滿都固勒追上了小姨,一把抓住了她。小姨尖聲地叫著,用拳頭擂著滿都固勒的肩,想要掙脫開。小姨的拳頭像包含著花粉的花苞,滿都固勒一點也不在意,他就像扛著獵物似的,把小姨扛上肩頭,大步走回岸上,一路踢踏著水花,走回了他的氈包。
滿都固勒將小姨丟在地上,讓她橫陳在鬆軟潔白的羔皮氈子中。現在小姨不再是一條魚,而是一株美麗的鈴蘭了。她安靜地躺在那裡,眸子亮晶晶的,蓄滿了兩潭秋水,深情而熱切地看著他。滿都固勒將眼睛閉上。有一陣他無法睜開眼睛。他知道那就是他的獵物,是他無往不勝的衷情之箭下的獵物;他在青森草原的花草叢中發現了她,他策馬援韁,搭弓引箭,向她駛去,射出了他的箭,讓它穿透了她的心。現在她完全為他所佔有了,他想要把她怎麼樣就可以把她怎麼樣了。
滿都固勒粗粗地喘了一口氣,他朝他的獵物走去。
小姨待自己心愛男人的弟兄們很好。她很熱情地款待他們。她做好滑爽的醍醐(醍醐:純酥油),打好噴香的奶茶,煮好熱騰騰的手抓內,用美酒來招待他們。她還給那些士兵們唱曲子。那些男人們全都醉倒了,醉得一塌糊塗。他們不是被美酒醉倒的,他們是被小姨的歌聲醉倒的。
滿都固勒經常外出。他要去串聯革命者,要去發動舉義的人們,他不可能整天都坐在草地上,彈著三弦琴,歌唱他的駿馬,然後歌唱小姨,和小姨手拉手在草地上打滾,躺在藍天白雲之下談情說愛。
滿都固勒對小姨說,一個男人,他應該是一個胸懷天地的男人,他應該干一番大事業,不能光守著自己的女人,哪怕這個女人是天底下最好的寶貝,他要那樣做就是一個沒有出息的犢子羔。
小姨弄不清滿都固勒所說的大事是什麼,但他是她的神,而她則是他的奴僕,她願意聽他的,他說的一切她都不會說不。
小姨深情地看著自己的愛人,說,你去吧,你把漂亮的靴子穿好,你把結實的韁繩拽好,你把我的心帶好,你去的地方,我就在那裡了。
滿都固勒說,我把漂亮的靴子穿好,我把結實的韁繩拽好,我把你的心帶好,我去的地方,你就在那裡。
小姨說,記著回來,記著我在家裡等著你。
滿都固勒說,我怎麼會不回來呢?我怎麼會不記著你在家裡等我呢?
滿都固勒就跨上他的駿馬,風弛電掣地走了。
滴都固勒外出的時候,常常有一些年輕的軍官來找小姨。他們用輕佻的語言挑逗她,希望小姨能青睞他們,進一步地,和他們發生一些動人的風流故事,比如在滿都固勒身上發生的那種故事。小姨很喜歡那些年輕的軍官,他們一個小英俊結實,充滿了活力,富有人情味,並且十分地勇敢,他們和通遼過來的鬍子打起仗來不要命,他們全都是出類拔萃的漢子。但是小姨有英雄滿都固勒,滿都固勒在她的心目中裝得滿滿的,一點縫隙也沒有,她那樣一點縫隙也沒有,就像高高懸浮在天空中的白雲,致使美麗得一塌糊塗,下面的人也只能眼巴巴地看著,磨拳擦掌地往高處跳也好,滿嘴燎泡地轉圈子也好,總之是不可能有什麼作為的。
滿都固勒騎著他的駿馬外出的時候,小姨就在家裡心如止水地等著他。她給他縫袍子,做他喜歡吃的奶兌,擦拭他的鋼槍和長刀,並且思念他。她有時候也給那些心裡慌慌的弟兄們唱歌。小姨的歌讓所有的年輕軍官都很悲哀,他們在大悲哀之後,一致認為滿都固勒應該戰死在戰場上,他是一個英雄,力大無窮,富有正義感,武藝超群,他這樣的人不戰死沙場簡直說不過去。那些年輕的軍官們心裡無限惆悵地想,要是那個跑起來像羚羊、笑起來像流水的可心的小女人成了一個小寡婦,那就好了。
小姨和家族的最後決裂是為了她公然的逃婚。
墾荒局的小官吏丟掉了老婆,他害怕滿都固勒,不敢去找他,又不肯就這麼便宜地失去了到手的肥羊,便一狀告到姥爺那裡。
小官吏到底是讀過書的人,知道怎樣說才能讓姥爺動心。他給姥爺帶去了二十發紅頭綠屁股子彈作為見面禮,同時委屈得淚流滿面。他在姥爺面前隻字不提小姨,只說滿都固勒,說他根本不管小姨是誰家的女兒,不管她有怎樣豪傑如瑪年山的父親和兄長們,強行擄走了小姨。小官吏還添油加醋地說,那個滿都固勒留下話,說他憑什麼要管小姨是誰家的女兒呢?他是青森草原上的跤王,他能輕易摔倒一頭黑熊,還能把一頭健牛從河這頭扛到河那頭去,他想要做什麼就做什麼,誰要是不服氣,誰就去和他比試比試。
姥爺聽罷大怒,一腳踹向一隻從身邊走過的駱駝,將那隻駱駝轟然踢倒在地上。姥爺拿起子彈,但他並不在乎小官吏,他打心眼兒里看不起這個沒有骨頭的傢伙,既然他可以拿槍來換女人,並且有著充足的子彈,他怎麼不用它們看住自己的女人呢?但是姥爺不願意讓人知道他知道滿都固勒這個人,這個人是英雄,是他人去欽佩的,但是他不該搶他沙木騰格力家族的女兒,他在搶沙木騰格力家族的女兒之前總應該事先打個招呼,他如果打了招呼,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他連招呼也不打,明擺著是對沙木騰格力家族的挑戰,那他就和那些找事的雪狼群有什麼兩樣了,他就該遭到復仇;他更不該提家女兒這件事,他為什麼要提誰家女兒這件事呢?他提誰家女兒這件事,他說他才不管她是誰家的女兒,明顯就是瞧不起這個家族,那他就光是要遭復仇了,他就是在找死了。
姥爺當下提了槍,挎上刀,躍上馬,帶著幾個舅舅去找滿都固勒算帳。
滿都固勒不在,他到牧區到處點他的革命火種去了,去了好幾天,他相當忙,並不知道有人要找他算帳這件事。
姥令有點遺憾,但他不可能到牧區滿找滿都固勒,找到以後把他給痛揍一頓。牧區很大,無從找起,再說滿都固勒在牧民的氈包里坐著,喝著奶茶,吃著手抓內,談笑風生,那是他的家,就算找到了人,姥爺帶著刀槍和一幫氣急敗壞的兒子撞進去,施以一頓老拳,甚至刀槍相見,把別人家打得壺飛鍋傾,那就不禮貌了,那不是沙木騰格力家族的干法了。
姥爺找不到滿都固勒,但他找到了小姨,姥爺要小姨跟他回家。他騎在馬上,拿眼睛橫看著女兒,冷冷地說,咱們回家。姥爺那麼說,他要把小姨帶回家去,用鞭子狠狠地抽一頓,再交給小官吏。當然,他在把小姨交給小官吏時也要讓小官吏抽上一頓,不過他不會用鞭子抽,小姨眼見著只有一張皮了,皮下大概會有一些枯乾子似的瘦肉,有沒有骨頭很難說,用鞭子抽小官吏他會受不了,姥爺只會用不屑的目光盯盯瞅著他。
小姨儀態萬方地站在黃泥牆前。她看著她的父親和兄長們,把下頦輕輕地揚起來,說,不。
姥爺有些意外,愣了一下:你說什麼?
小姨十分平靜地說,我說不。我說我不會跟你走。永遠也不會。你那裡不是我的家。我的家在這裡。我哪兒也不去,我要等著滿都固勒回來。
姥爺很生氣。他的馬不明白,伸長了脖子去啃一兜草,把他帶著轉了一圈。他用馬鞭子的把在馬耳朵尖上狠狠地刷了一下,勒住馬頭,說,那個傢伙算你的什麼人?你的男人是欽達嘎,你該老老實實守著他!你不守著他,跑來找這麼個野男人,你給我到處丟人現眼!你把我沙木騰格力家的臉都丟盡了!
小姨冷笑了一下,說,欽達嘎是你給我選的男人,現在他不是了。我自己選的男人是滿都固勒,我要跟著他過日子。
姥爺氣急敗壞,他從來沒有被人頂撞過,尤其沒有被自己的兒女這麼頂撞過。他一磕馬肚,往前一躥,手中的馬鞭陽光似的出了手。
一條青蛇般的痕印立刻攀上了小姨的脖頸。
小姨被抽得一趔趄,差點兒沒摔倒在草地上。她慢慢地站直了身子,抬起頭來看著姥爺。她的美麗的眼睛裡滿是憎恨。她把下頦抬得更高了。
姥爺不想看小姨美麗的眼睛。沙木騰格力家族裡美麗的眼睛太多了,但它們不該是這種樣子的,它們應該是另外一種樣子的,一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