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節

小姨的第一次婚姻非常短暫,它基本上是還沒有開始的時候就結束了。

那個墾荒局的小官吏是個不中用的男人,他整天躺在炕上一顆接著一顆燒大煙泡,燒完了大煙泡,就讀一冊松巴堪布·益希環覺爾的《格斯爾可汗傳》。他每天都要讀那冊書,而且當讀到抗擊錫萊河三汗大戰、格斯爾從錫萊三汗手中救出了被擄走的愛妻茹格慕高娃那章時,他都要淚水漣漣,痛哭流涕,拚命捶打自己的頭。他有時候也去糾纏小姨。這種時候大概是他把自己的頭打疼了的時候。他咬小姨,掐小姨,用鞋底子扇小姨的臉,然後把鞋子丟開跪在小姨的腳下求她饒恕他的罪孽。他說他是偉大的好日莫斯塔騰格日光榮的子孫,他是為了掃除人間以強凌弱、以寡欺眾的痛苦疾患而降臨的,可惜他在降生時弄錯了時辰,成了一個廢人,所以他才要讀《格斯爾可汗傳》,並且痛哭涕,以期尋找靈魂的平衡。接下來他又去燒他的大煙泡。

小姨在受到糾纏的時候竭力反抗。她一點也不害怕那個大煙鬼,不想向他臣服。她連姥爺都沒有害怕過,她會害怕誰呢?大煙鬼咬小姨的時候她也咬他,他掐她的時候她就踢他,他用鞋底扇她臉的時候她就撲過去折斷他心愛的日造步槍。但小姨從來就不是一個孔武有力的女子,她最終總是被那個大煙鬼折磨得遍體鱗傷。小姨總被那個大煙鬼折磨夠後還得給他弄吃的。小姨是一邊打奶糕一邊潸然淚下。她把大煙鬼看成是一隻猥瑣的老鼠,但是她認為,就是一隻老鼠也應該被餓著。那個大煙鬼並不買小姨的賬,如果他吸煙沒有吸好,或者他正在淚流滿面地讀著《格斯爾可汗傳》,他就會悖然大怒,罵小姨是狐狸賽呼麗高娃,與魔汗胡么布狼狽為奸,企圖用糧食迷失他的良心,讓他忘掉自己的故鄉。他把奶茶潑在地上,把甜點扔到小姨的頭上,語無倫次地咒罵著,痛苦得不知所措。他朝小姨喊道:我就是一隻老鼠,我就是一隻老鼠,你能把我怎麼樣?!

如果不是英雄滿都固勒出現,小姨在老鼠窩中的日子不會改變。

英雄滿都固勒那個時候還是屯墾軍中一名年輕的士佐。他高大魁梧,英俊的面孔如同草原上剛剛升起的太陽;他有雄獅般的力量,狸虎般的矯健,馬鹿般的敏銳;他使用的弓箭、箭柄是用瑪年山上的旃檀做成的,箭尾是用昆崙山的大鵬羽毛做成的,箭翅是用瑪蓬海里的鯨魚膠汁粘牢的,箭矢出自尼泊爾巧匠之手,這樣的弓箭,除了滿都固勒,青森草原上沒有人可以使用。

滿都固勒是一名秘密的反日會成員。他出生於通遼,祖上是正黃旗,家資頗豐,牛馬成群;他的父親是嘎達梅林的親密戰友,1930年追隨嘎達梅林舉起了「反對出荒」的義旗,轉戰於東科中旗、西科中旗、扎魯特旗一帶,到處搗毀墾荒局,打擊屯軍,在1931年春天的最後那場戰役中,因彈盡糧絕、無人策應,與嘎達梅林一起肩並肩戰死在新開河畔。

父親戰死時,滿都固勒還是一個少年,母親為躲避達罕爾王府劉福晉的追殺,帶著他到處逃命,最後逃到東北的親戚家裡躲藏起來,才算免於一劫。滿都固勒不忘殺父之仇,起誓要報仇雪恨,他在東北參加了秘密反日會,並被反日會送進了瀋陽習武學校學習軍事。從瀋陽習武學校畢業後,滿都固勒回到遼河老家,接受了打入屯墾軍內部、伺機奪取軍事力量的秘密任務,開始了他革命黨的生涯。

滿都固勒見到小姨的第一眼就愛上了小姨。

小姨那天去河邊背水。小姨穿了一套褪了色的花布衫,百結辮子黑雲一般盤在頭頂上,赤裸著薔薇色的一雙小腿,腰肢舒展,裊娜娉婷地向河邊走去。

小姨在離開了大煙鬼之後顯得十分快樂。她討厭那個老鼠窩。她願意利用一切可能的機會離開那個地方。她一離開那個地方就煥發出快樂的天性。她來到河邊,在一塊石頭上坐下來,將薔薇色的小腿浸進河水裡,大聲地唱著歌,撩起河水去驅趕水中的魚兒,散開發辮,重新編好百結辮兒。等她玩夠了,將水桶勺滿,捧起勺進桶里的小魚放回河裡,彎腰背起水桶,踢起水花走上河岸,沿著開滿了鮮花的小路,一路清水淋漓輕盈地走去。

滿都固勒那天去通遼的公合地局送信,正好騎馬從那裡路過,他先聽見了美妙動人的歌聲,它們從河邊傳來,然後他看見了裊娜而來的小姨。

滿都固勒一下子就被那個跣足布衣生動活潑的少女給吸引住了,他呆在馬上,看著她朝他走來,越走越近。

那個時候有一隻紅翅膀的蜻蜓飛了過來,晃晃悠悠泊在小姨肩頭的水桶沿上,桶里的水濺出來,浸濕了紅蜻蜓的翅膀,也浸濕了小姨的肩頭,小姨裸露著的白皙的肩頭立刻閃爍出紅寶石的碎光,把草地都給映照亮了。

滿都固勒的眼睛再也移不一,他的銅頭鐵臂被陽光浸淫著,迅速地在消蝕著;他的有力的呼吸被窒息了,胸口疼痛,再也喘不過氣來。他在一瞬間就深深地愛上了眼前這個燦爛無比的女人。小姨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他仍然呆坐在馬背上,連呼吸都快停止了。

小姨輕盈地從滿都固勒面前走過,扭過頭來瞟了他一眼。

滿都固勒就像那隻紅蜻蜓似的搖晃了一下,一頭從馬上扎了下來,重重地跌落在草地上,哎呀叫了一聲。

小姨掩著嘴咯咯笑,笑得沒撐住,彎下腰去,一桶清亮的水全潑在了自己和滿都固勒身上。草原上立時就多了兩個濕漉漉的瀰漫著水香的人兒。

滿都固勒像是中了邪,再也不肯從小姨身上收回他的目光。當小姨從他的視線內消失掉後,他從草地上爬起來,躍上馬背,猛揮馬鞭,策馬狂奔。他一路大聲唱著歌,從青森草原一直唱到通遼,再從通遼唱回青森草原。

打那以後,滿都固勒常常騎著他高大的駿馬來找小姨。他坐在小姨家門前的草地上,彈奏著三弦琴,先唱一首歌頌自己駿馬的歌,唱完了駿馬,滿都固勒再用歌聲傾訴他對小姨的愛慕:

騎上黑馬看你的時候,

像那射出的箭一樣。

離開心愛的情人,哎噠呼,

就像漆黑的夜裡一樣。

香甜的鴨梨,

一咬滿嘴的水。

熱戀的情人,哎噠呼,

一哭滿巾的淚。

小姨被這個英姿勃勃的年輕人吸引住了。他與眾不同,像牛群中最健壯的那頭健牛,馬群中最偉岸的那匹駿馬,駝群中最高大的那匹公駝;他的身上有一種強大的魅力,像上等麝香一般強烈地吸引著地,使她痴迷,使她無法擺脫;她根本就不想擺脫,她為什麼要擺脫呢?她是在畜群中長大的,她從來就是在畜群中的一員,如果滿都固勒身上充滿了動物的氣息,那他和她就是一類了,他們是一類,她當然也就沒有理由擺脫他。

滿都固勒一來,小姨就放下手中正干著的活,跑到草地上去和他相會。他們在草地上說話唱歌,快樂無比。他們就像天上的太陽和月亮,各自都出色得無與倫比,對對方充滿了強烈的誘惑力,並且為對方強烈地吸引著,只不過他們和天上的太陽月亮不同,他們不想一個在白天,一個在夜晚,他們要走到一起來,同時出現在一片天空里。

大煙鬼很懼怕滿都固勒。滿都固勒力大無窮,是青森草原上有名的剽悍跤王,他的馬鞍子旁隨時掛著一桿五連珠鋼槍,他的腰刀隨時隨地在刀鞘中錚錚作響,他還有一幫連王爺的話都敢不聽的弟兄,他說要砸誰吃飯的傢伙,用不著和誰商量,用不著費多大的力氣,哼一聲就能把事情辦了,大煙鬼不能不怕。滿都固勒一來大煙鬼就躲開了,躲到一旁淚水漣漣地讀他的《格斯爾可汗傳》。

小姨和滿都固勒在一起十分快樂。她從來就沒有見過這麼有英雄氣概、渾身洋溢著雄性光彩的男人,從來沒有見過眼睛這麼黑、這麼亮、這麼咄咄逼人的男人,從來沒有見過肚子里裝了那麼多事情的男人,她完全讓他給迷住了。

滿都固勒不光給小姨彈琴,他還給小姨講一些天下大事。他講小日本的野心,講東北軍的愚昧,講王府的無能,講嘎達梅林是怎麼高義旗帶領起義隊伍制止東北軍閥對遼北的收賣。

滿都固勒還給小姨講牡丹姑娘的故事。講牡丹姑娘怎麼苦口婆心說服起義首領天胡高山,從獄中劫出嘎達梅林;他講牡丹姑娘怎麼追隨嘎達梅林,扶佐嘎達梅林舉起了義旗;他讓小姨向牡丹姑娘學習,逃離大煙鬼的凌辱,跟著他一起,和黑暗的王公制度以及殘暴的軍閥統治干,做一個革命者。

滿都固勒目光炯炯地說,老嘎達不在了,我滿都固勒還在!

小姨痴迷地望著滿都固勒說,你在,你怎麼不在呢?

滿都固勒神采奕奕地說,跟著我吧,你來作我的牡丹!

小姨淚水汪汪地望著滿都固勒說,跟著你我就是你的牡丹!

滿都固勒在月光下伸出手臂,風卷麥穗一般將小姨攬了過去,將她深深地鑲嵌進自己寬大結實的懷抱里。小姨被他摟得發疼,摟得喘不過氣來,摟得呻吟著癱軟了下去。她閉上眼睛任自己像月光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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