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曆翻過四月的第一天,李察帶著自己為數不多的行李,離開了深藍。
這個春天沒有那麼寒冷,風帶著些許涼意,吹在身上柔軟而舒服。
向東一直走到與帝國公路接壤的地方,恆冬山脈支線在此轉折朝北,而寬闊可供四輛馬車並行的公路一頭跟隨山脈的延伸繼續北上,一頭則通向帝國境內深處。這裡也是曾經和山與海告別的地方。
李察勒停了戰馬,回頭望去。在視線的盡頭,深藍那壯觀的附屬建築群已隱沒於蒙濛霧氣中,只有瑰麗的尖頂在雲霧之上若隱若現。遠方沒於重重霧靄之下的是浮冰海灣,而穿透雲霧屹然矗立的是恆冬山脈的疊疊雪峰。
深藍中留下的不僅僅是他五年的生命,還有無數珍貴的記憶,以及兩千多萬的債務。在最後不到兩年的時間裡,李察通過出售魔紋構裝給黑金,成功賺得超過六百萬的金幣,償還了一部分「債務」。他把所有得到的「蘇海倫的喜悅」都視為債務,這些將來是必須要還給傳奇法師的。雖然灰矮人不理解李察的堅持,卻歡迎他的做法,特別是李察從來不計較灰矮人在收購和出售之間賺取的巨額差價。
不過將來就算有一天,李察償還了全部的「債務」,那總價值三千餘萬的「喜悅」,也永遠會是他心中最可寶貴的一筆財富。
「李察,該走了。」莫德雷德的聲音從前方傳來,打斷了李察心中的萬千感慨。
李察在心底暗自嘆了口氣,這才催動戰馬,趕上了莫德雷德,與其並行。莫德雷德的目光落在李察的戰馬上,點了點頭,讚許地說:「馬不錯。」
李察所騎的是一匹浮冰海灣區域特產的鐵甲馬,屬於深藍馴養超過三代的品種,魔獸本身的強悍屬性依舊保留,不過脾氣卻沒有野生的鐵甲馬那樣暴烈。
眼前這匹馬明顯比普通的鐵甲馬還要高大不少,僅僅比莫德雷德的坐騎小上一號而已。但在莫德雷德的坐騎前,李察的這匹馬明顯有著不安,卻在李察控制下還能勉強保持著並肩而行。而在莫德雷德眼中,凡是可以接近他這匹「熔岩」卻能夠不癱倒在地的都可以算作好馬。
和普通戰馬不同,「熔岩」是食肉的。
在無數次生死懸於一線的戰鬥中,都是「熔岩」率先重創甚至是直接咬死踢死對手的坐騎,才讓莫德雷德藉機佔據上風,一舉擊殺對手。所以死在「熔岩」口中蹄下的各種強悍魔獸數量絕對不少,因此和莫德雷德一樣,「熔岩」也無時無刻不在向外散溢著濃濃的血氣。
鐵甲馬能夠在「熔岩」旁邊行走,李察也安然坐在馬上,似乎對莫德雷德身上的血氣全無感覺。現在的李察已經完全是個青年了,身材已經長成,他的容貌中有三分歌頓的影子,卻更偏向銀月精靈的俊美帥氣一些。只有那始終淡淡微笑著,卻讓人看不透內心世界的表情,並不屬於伊蘭妮和歌頓中任何一個。
莫德雷德看著李察線條分明的側臉,滿意地笑了笑。能夠若無其事地呆在他的身邊,就說明李察將來在處處血腥的戰場上不會露怯。
在跟隨納亞學習的過程中,李察不止一次觀看他動刑,整個過程比審問血鸚鵡更加血腥恐怖的場次也不在少數。到第三次時,李察已經不再需要木桶,第五次時則開始幫助納亞打打下手,第八次後,則還有餘力,可以為納亞清洗整個後廚。莫德雷德身上的血氣,李察幾乎沒怎麼察覺到,納亞後廚的味道比這個可沖多了。只是莫德雷德血氣中隱含的無盡殺氣卻是納亞根本無法相提並論的。
當初去魯瑟蘭村接李察和伊蘭妮時,莫德雷德整整帶了一個中隊的重裝騎士和兩隊輕騎兵。而五年後來深藍接李察時,莫德雷德僅僅帶了兩名騎士隨行。
兩名構裝騎士而已。
兩名二階構裝騎士而已。他們加起來的戰鬥力比當初去魯瑟蘭村的莫德雷德略差一些,屠戮兩個大隊,也即是兩百騎的重裝騎士也得花點時間。
李察是一人一騎,還有一匹戰馬馱著不多的行李。四人五騎,就在山海之間的蒼茫大地上慢慢遠去。
其實在諾蘭德大陸上,長途旅行的方式有很多種。如果有足夠的支付能力,那麼馴養做固定路線載人飛行的雙足飛龍和獅鷲都是不錯的選擇,而體型更大的莫斯蘭雙頭鷹更是以耐力悠長著稱,一日一夜可以飛出三千公里。侏儒族著名的浮空艇亦是煉金技術創造的奇蹟,飛行器內設施裝置十分舒適,只是危險指數和鍊金術其他產品一樣高級,與馴獸相比要高個幾倍的樣子。
不願承受高空中的風壓、寒冷和失重感的話,那麼走水路也是不錯的選擇,以魔法驅動的遠洋巨艦每天亦可駛出上千公里,或是馴化的抹香鬚鯨也有差不多的行程,雖然後者可能比較顛簸。
以阿克蒙德家族如今的實力身份,甚至李察自己隨身帶著的幾千金幣,都可以僱到足夠數量的獅鷲,載著他們在深藍和浮世德之間飛上幾個來回。只有離開深藍,金幣才真的像是一枚金幣。
本來可以乘坐獅鷲在一周內完成的旅程,莫德雷德卻準備帶著李察騎馬回去。一路上有重重危險不說,更是要花上一個月左右的時間。對李察來說,一個月的時間無比寶貴,根本無法用金幣來衡量。現在他製作初階構裝的手法已經非常熟練,哪怕是在繁重學業之餘進行最基礎初級敏捷的製作練習,一個月時間也能做出兩幅成品來,扣除材料成本,入帳十幾萬金幣不是問題。
所以李察一開始就向莫德雷德提出了異議,然而莫德雷德卻說這是歌頓的決定。
從深藍至浮世德,直線距離超過七千公里,而以騎馬可以通過的地形來計算,整個旅程要超過一萬五千公里,路途中將會經過山川、森林、大河等大片無人區,充滿了各種各樣的危險,還要通過十餘個對阿克蒙德抱有強烈敵意的家族領地。可以預見一路上的戰鬥必不可少。歌頓知道李察選擇了魔法之路,因此希望李察在這一路上通過不斷的戰鬥來磨練一下實戰經驗,並且學習和構裝騎士等近戰重裝單位的配合戰術。
一句話,歌頓希望李察在進入浮世德時,已經具備起碼的戰鬥經驗。
浮世德,是的,李察此行的終點就是傳奇之城浮世德。
時間是有魔力的,五年前李察離開黑玫瑰古堡時,進駐浮世德仍然只是歌頓的一個瘋狂而大膽的構想,如今阿克蒙德家族已經成為浮世德正式一員。
在神聖同盟,吟遊詩人們最受歡迎的長詩中,總是充斥著某某家族進駐浮世德的激動人心的歷史。許多家族為了能夠進駐浮世德,前後周密籌劃準備的過程甚至可以超過百年,而準備齊全之後,仍需要有一位甚至是幾位真正的英雄人物湧現,才能帶領家族衝破重重封鎖,經過血與火、生命與榮耀澆灌的長路,最終踏入浮世德,並在接下來的幾十年中扎穩根基。可以說,浮世德內的每一個家族,都是一部活的史詩。
只不過到了歌頓這裡,百年的歷程被濃縮進三年之內,原本恢宏瑰麗、波瀾壯闊的巨幅詩篇變成了高亢激昂、直擊雲端的詠嘆調。
李察十五歲了,也在十五歲時正式成為了構裝師。歌頓顯然並非像表面上那樣對他不聞不問,而是早早就派出了莫德雷德來接他去浮世德,並且對他的將來顯然也有一定的謀劃。從莫德雷德抵達深藍的時間,就可以知道歌頓其實對李察的進展了如指掌。而李察對自己的父親,已經從多個側面有所了解,再非此前的一知半解。
歌頓指定的會面地點是浮世德,這並不如表面看上去的那樣簡單。
對於神聖同盟的家族來說,進駐浮世德僅僅是開始,踏進那座傳奇之城只是取得了權力遊戲場的入門券,想要把握住話語權,真正成為大陸頂尖層面的一員,還有漫長的路要走。
任何成功進駐浮士德的新家族,在之後的至少十多年內還需要面對明裡暗裡的諸多排擠和密集攻擊,雖然老牌家族之間這樣的來往也不會少,但至少是隱秘和顧及名譽的。所以以往成功進駐浮世德的家族都在傳奇之城中有足夠強力的盟友,如此才能保證在進駐過程中大傷元氣的家族可以支撐過接下來的艱難時期。
在最近三百年里,官方記載已有超過五十三個家族衝上進駐浮世德的大路,其中有二十一個家族成功到達目的地,但是,浮世德里的家族數目卻一直保持著十四這個數字。
李察並不知道歌頓的朋友有多少,卻知道他的敵人一定很多。剛剛進入浮世德的阿克蒙德,可以說是四面楚歌,放眼望去,所看到的每一個人都是敵人。而現在僅僅過去了兩年,本該是阿克蒙德家族舉步維艱的時刻,歌頓卻能夠把手下最強大的騎士派出來迎接自己,並且還極度奢侈地帶了兩名構裝騎士作隨從,只能說明歌頓已經成功穩定住了在浮世德的局面。
對李察來說,這個消息好壞參半。
離開深藍的第一天,隊伍自清晨太陽尚未露頭就出發,一直走到黃昏方才休息,午飯是在馬背上就著水袋中的冷水啃了幾口乾糧而已。超過十個小時的長途跋涉後,李察距離深藍已經有三百多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