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忽聞海外有仙山 終章 一曲千年

不知過了多久,渾渾噩噩的識海中終現一點毫芒,那線靈智之光初起,黯淡明滅,一息之間便延展方寸,宛如初次在蒼野中蘇醒之時。

「我這是……在哪裡?」

他的意識掙扎著,試圖從茫茫黑暗之洋中浮出來。掙扎之際,他似乎在無垠暗色中看到了一點青瑩,飄飄蕩蕩,正悠然遠去。青瑩之中,有一個柔淡如水的身影,正安靜寧定地望著他。她是如此的安靜、溫婉,以至於大多數時候,他甚至完全忽略了她。

無論是攜手共游,抑或是獨修《輪迴》,她都不過喜,不傷憂,是同樣的柔順似水。她又為了什麼,只為了當初他那偶伸的援手嗎?

然而一切都要過去了,正如這點雖逶迤低徊但仍漸行漸遠的青瑩。

「青衣!」

他一聲狂吼,霍然坐起!

只聽砰的一聲響,眼前湯汁飛濺,碎瓷橫飛,頭頂更是一陣劇痛。原來床邊一人正端了一大碗湯藥,卻不意他突然坐起,剛好一頭撞在葯碗上,將只青花大瓷碗撞了個粉碎。

「臭小子!好久沒回來了,結果一醒過來就闖禍!唉,可惜了俺這件新衫!」床邊那人四十餘歲年紀,中下身材,獐頭鼠目。他一眼望去,登時脫口而出:「掌柜的!」

這人正是掌柜張萬財。聽了這聲叫,掌柜的臉色才算好了些,笑罵道:「臭小子,難得你還記得我,算你有點良心。」

他怔怔看著掌柜的足有一刻,這才如大夢初醒:「是了,我是紀若塵!」

一想起自己是誰,立時無數畫卷如潮水般湧入,多少前因後緣,已盡數明了於心。

世說百世輪迴,為一大周回。

其中多少愛恨交織處,多少豪情、皆化作了繞指柔,卻又如何分說?

百世之前,他也曾為君王,英武雄壯,世所罕見。其後為博伊人一笑,廣聚天下之眾,築高台於太行,名為鹿台。高台成而天下反,他此時已知伊人為妖,卻無分毫悔意,守高台而拒天下英豪。姜尚雖請下十萬天兵,令得他節節敗退,最終困守孤台,他卻仍笑談風雲。只是他萬萬沒有料到,伊人最終卻棄他而去。那張狐皮之下,卻是凜凜仙氣!

望那洒然背影,他憤而舉火,焚了鹿台,也焚了自己。

百世輪迴,轉瞬而過。

今生今世,他成了九幽傳人,而當年棄他而去的伊人,則成了艷名遍天下的楊妃玉環。她前世棄他而去,今世卻因他而亡,也算是因果循環,造化弄人。只是此刻他已知道,實情並非如此。如不是諸多意外,這一世他命中注定的本該是再次死在楊玉環手中。與他愛恨糾纏不清的,本該是這個女子。

誰又在暗中牽弄輪迴、擺布生死?

不過百世塵緣,糾纏牽掛的本該是誰,於紀若塵而言都已不重要。他略舒展了一下身體,心念動處,體內九幽之炎即行復燃。他再虛空一抓,修羅即在掌心中重現。紀若塵倒提修羅,即向房外行去。

「臭小子!你要去哪裡?」掌柜的追在他後面叫道。

「崑崙里有個仙人禹狁,我去看看他怎麼樣了。如果還在,我去送他歸西!」紀若塵邊走邊答,語聲森寒如冰!

既然未死,那他就要找禹狁再戰。既然此身已是不死不朽,那就是戰至地老天荒,也要將禹狁挫骨化灰!

轉眼間他已出了房間,來到了庭院中。正要一躍飛天之際,紀若塵忽然全身僵硬,呆在當場!

掌柜夫人正從廂房中出來,手中捧著一點青瑩,向紀若塵道:「這麼急著去拚命幹什麼?那個什麼禹狁早讓人給歸位啦!哪,這裡有樣東西是別人留給你的,你自己看著辦吧!」

「這……這是……」紀若塵盯著那點青瑩,已說不出話來。但聽撲的一聲悶響,修羅落地,登時沒入到堅硬的青石地內。

他無言,小心翼翼地接過掌柜夫人手中的那點青瑩,如掬水月。青瑩入手的瞬間,他已感應到裡面那一絲微弱之極的生機,若非他靈覺幾已冠絕當世,根本無從察覺這隨時可能逝去的生機。

此時的紀若塵道行大成,早非昔日可比。他凝思片刻,已有決斷,於是向張萬財道:「掌柜的,借間客房一用。」

紀若塵進了客棧中唯一的一間上房後,張萬財仍在門口探頭探腦地張望著,掌柜夫人也徘徊不去,不時向房中瞄上一眼。紀若塵既未關門,也未布下任何禁制,根本沒有隱瞞之意。

紀若塵先布下文王山河鼎,再將青瑩小心翼翼地置入鼎中,而後向青瑩深深地望了一眼,方徐徐閉上雙眼。他雙唇微開,吹出一縷至純至烈的九幽熐炎,注入山河鼎中!九幽熐炎如一道筆直藍線,一入鼎口,即行引燃了鼎中潛藏熐炎,一時之間,文王山河鼎口噴出幽幽藍火,不住灼煉著鼎心中那點青瑩!

有所謂物極必反,九幽之炎可滅萬物,也可生萬物;山河鼎能煉妖,亦能聚妖。青瑩一線生機,盡在於此。若能盡棄二物,或會有一線轉機。

見了屋內情景,掌柜的猛然一驚,臉上浮肉抽動,忍不住叫道:「那可是天地間絕無僅有的仙鼎啊!你這般用法,會毀了它的!」

掌柜夫人驀然大怒,一把抓住張萬財耳朵,用力向外拖去,一邊喝道:「張萬財!你在這裡胡說八道什麼!快給我死一邊去!」

張萬財忍著痛,仍堅持叫著:「喂喂!臭小子,你那九幽之炎可是這人間獨一份啊,別都噴完了,千萬記得留一點!只要有了熐火,以後你就是這界老大,別說區區一個禹狁,就是仙帝下來也不敢招惹你!喂喂,不能再噴了,快停下……唉喲喲!!」

「張萬財!!」掌柜夫人一聲暴喝,聲若雷鳴,整個客棧都被震得瑟瑟落土。她手上加勁,幾乎將張萬財提離了地面,生生將他拖了出去。隨後,夫人怒吼聲、掌柜哀鳴聲、以及拳拳落肉聲,交錯而至,聲聲入耳。

上房中,紀若塵早將一切收在耳內,面上浮起若有若無的笑意,口中熐火卻是源源不絕。

九幽熐炎與他早成一體,這般生將熐火吹出,苦痛處實與剝骨抽髓無異。然他心如平湖不波,只將體內熐火徐徐吹出,直至最後一絲星火也離體而去,方才張開雙眼。

文王山河鼎早已灼煉成青白之色,微微顫動,忽然炸成萬千碎片!每片碎片上都粘著一絲熐炎,在千萬道湛藍炎絲的牽引下,山河鼎破片迅速回攏,聚至一點處,化成一顆亮至極處的熐炎星火!

這點星炎閃耀七次後,終化煙而去。火盡煙消處,正浮著一枚通體青色、晶瑩潤澤的蛋。

紀若塵微笑,笑得歡暢,眼角卻有一滴淚下。

什麼王圖霸業,什麼諸界稱雄,什麼夙世情仇,在這一刻,皆化浮雲。

無定天河河畔,正有百萬天兵肅穆列陣,諸天君、眾仙將各守其位,鴉雀無聲。前鋒距無定天河十里處布陣,仙帝居中而坐的本陣已在百里開外。

無定天河彼岸,茫茫玄荒中,響起一聲若隱若現的異嘯。前軍傳令軍官即刻高聲叫道:「天妖來襲!」

「天妖來襲!」「天妖來襲!」傳令聲聲,方將消息報至中軍,無定天河上忽然掀起千丈巨浪,河水生生向兩邊分開,露出下方深不見底的河床!

玄荒深處現出一點白影,踏風而來,瞬息間越過天河,在百萬天兵陣前立定!

天妖已現出本體,這是一隻周身雪白、似虎非虎的異獸,身長不過丈許,看上去似乎也沒什麼威風,實在讓人無法相信,無定天河斷流現路,竟會是它所為!

望著面前百萬天兵,天妖喉間發出陣陣低聲咆哮。哮音一起,登時一道無形震波擴散開來,頃刻送至千丈之外!但凡在震波範圍內,無論天兵還是仙將,仙力高的倒飛而出,法力低的直接跌倒。本是整齊如刀削的陣列中,登時多出了一片圓弧形的空地來。

天妖雙瞳微縮,早已盯上了百里之外的仙帝!它忽然仰天一聲長嘯,然後全身發力,驟然一躍千丈,直接沖向仙帝。

天妖長嘯方起,昊明立時面色大變,大呼一聲:「陛下小心!」即以身擋在仙帝之前!他幾乎是剛動,就見萬丈白光如潮撲來,白光所過去,仙將天兵,甚至是諸天君都一一倒飛而出!昊明駭然之際,那白光已撲至身前。剎那間,他驟然感到數以千計的力道傳至身上,要將他生生拖開扯碎。昊明雖只是十二天君之一,然而追隨仙帝日久,論仙力深厚實不在四大天君之下。白光一上身,他仙心立時本能而動,自行驅動體內仙力,以應對身外千道撕扯之力。

然而仙心初動,昊明立時暗叫一聲不好!他體內仙力瞬間分成數千道,分頭應對外部侵加之力。可是這麼一分,仙力互相激蕩,突然大亂,轟然炸開,昊明即刻身不由己,冉冉向後飛出!

他已然明白,為何這許多的仙將天君合力,也不能阻擋天妖分毫。其實他們根本不是被天妖以無上道力擊飛,而是被自己體內混亂仙力給拋飛。然那天妖瞬間就能引得諸仙仙力大亂,自己將自己拋飛,對於大道的領悟,已到了何等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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