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不宜出行,青璃覺得,或許真是對的,她沒有想到心血來潮看望冬梅,就碰到這凄慘一幕。她和冬梅算熟識,卻沒有深交,當年在鎮上的時候,她還是一個鄉下丫頭,冬梅作為知府身邊的丫鬟,並沒有勢利眼,逢高踩低,相反很是憐惜她,並且多有提點。
喝了一杯熱茶,青璃慢慢平復心緒,說什麼也要抓到兇手,不能讓冬梅死的不明不白,如果說是宇文鯤派人乾的,也在情理之中,大周和大秦之間,已經是死敵,不死不休。
窗外傳來小娃的叫喊聲,青璃撩開馬車帘子,跳下車,頓時感覺到一股冷風。黑夜將近,平陽城天寒地凍,比白日里還要冷得多,只是站了片刻,就覺得面部僵硬,想做一個表情都難。
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婦人,死死地捂住自家小娃的嘴巴,眼神閃爍,神情緊張,見周圍人都看過來,她連連擺手道,「我們家狗子就喜歡說胡話,他才五歲,懂啥啊!」
官府留下的官差也覺得這是個線索,耐心地蹲下身子,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荷包,對著小娃循循善誘,「你叫狗子嗎,你把那天的人長相形容一下,這荷包里的松子糖就歸你了!」
原本狗子已經被他娘鎮住,懂事搖搖頭,一聽說有松子糖,眼睛頓時一亮,這糖要十幾文錢呢,他的壓歲錢都不夠買的,看到周圍小夥伴能吃到,他早就饞了。於是,用力掙脫出來,一臉天真地問,「叔叔,你說的是真的嗎?」
「狗子,不就是松子糖嗎,娘給你買,還給你買糕餅吃!」
婦人焦急地很,狗子看到的沒準就是兇手,在官府沒有定案之前,那人萬一要回來報復怎麼辦,想到此,婦人真是越想越害怕,又不敢得罪官差,只能加大誘惑力度。
可惜狗子不領情,他邁著小短腿跑到官差的身邊,回頭對著他娘招手,「娘,我知道咱家沒有銀子,還得給我爹買湯藥喝呢。」
狗子娘哭笑不得,心疼狗子懂事,又怕狗子看到的真是兇手,她想說什麼,此刻已經來不及了,狗子正在和官差認真描述那人的模樣。
個子不高,有三十來歲,胖胖的,穿著一身黑色綢緞棉襖,手裡拎著幾個禮盒。官差聽罷之後,又把室內的幾個禮盒拿出來,讓狗子辨認。
「一個小娃能知道啥啊。」
於嬤嬤給青璃披上披風,站在一旁自言自語,這些禮盒都是老字號出的最高檔那種,一個禮盒至少幾兩銀子,小娃家的條件,怕是沒見過這麼好的,而且才五歲,也不識字。
「到也未必。」
有時候破案的關鍵,恰恰是因為一個小細節,就好比這禮盒,盒子上面有被漆了鞭炮的樣式,還有一個「福」字,就算再不識字,這個每年都要貼出來的「福」肯定是認識的。
官差很專業,問題詳細,沒有青璃插嘴的地方。趙知府還沒有過來,她轉身想回到馬車上,這時候,街角傳來響亮的馬蹄聲,淳于諳騎著一匹大頭大馬,居高臨下,從馬上一個利索的翻身,大步來到青璃面前。
「你怎麼來了,得到消息了?」
青璃正要上馬車,她頓了頓,迎上前走了幾步,小聲地道,「冬梅和他的夫君被人殺了,我發現的。」
「我知道。」
淳于諳一臉風霜之色,眸光深深,他仔細地看著青璃一眼,嗓音低沉地道,「上馬,跟我回城北大營。」
晚膳之後,天色已經完全黑下來,這條平靜的弄堂里,站著周圍的住戶,大家不知所措,還有點恐懼,寒風呼嘯怒吼,燈籠忽明忽暗,為這個夜增加了一點悲涼的氣息。
官差問話完畢,把狗子和他娘送回家,非常人性化地安慰母子二人,這幾天官府的官差會在此地把守,也有城北大營的士兵,他們的安全無需擔憂,而且那個上門的客人,也未必就是兇手。
周圍的街坊鄰居臉色惶恐,大家似乎想開了一些,只要沒抓到兇手,他們晚上會擔心的睡不著覺,關於冬梅家的一些事,你一言,我一語,有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全倒騰出來。
青璃正要上馬,等待了知府身邊的嬤嬤,二人打過照面,彼此相識,嬤嬤過來低聲回稟,大年三十這一天正是府上忙亂之時,下人們各自有活計要忙,沒有誰說誰出了府門來冬梅這裡。
那邊,去冬梅夫君本家大宅詢問的官差,來回來一個管家。管家神不守舍,被這個突來的消息嚇得不輕。庶子被趕出了本家,只得了這麼一個不起眼的小作坊,不過是家裡的九牛一毛,後來聽說他發達了,娶了知府千金的貼身丫鬟,大宅那邊還怕庶子鹹魚翻身,跑還回來搶奪財產,所以能不聯繫堅決不聯繫。
問來問去,沒有新線索,青璃讓於嬤嬤回到新宅去,她和淳于諳一起回到城北大營,剛進了小院,二人下馬,淳于諳立刻握住她的手,感受到一片冰涼的寒意,「這種事情交給趙知府處理就好。」
言下之意,青璃不應該跟著湊熱鬧,這麼冷的天,站在外面一會兒就會凍得僵硬,怕她染上風寒。
「畢竟是我第一個發現,按照慣例,官差要找我問話。」
進了偏廳,爐火旺盛,青璃搓了搓手,感覺自己恢複了知覺,她的手已經被凍腫,手指關節彎曲不太靈便,淳于諳看到之後,默不作聲,心疼地用寬厚的大手,握在她的手上。
這次來偏廳,發現旁邊的位置,多了一張三人座的沙發,上面鋪著厚厚的皮毛墊子,沙發旁邊還有一個小几,青璃迫不及待地坐在沙發上,腦袋靠在淳于諳的懷裡。身下的皮毛鬆軟,很暖和。
冬梅一事,已經造成了無法挽回的後果,不知道遠在天涯海角的春兒姐得知情況之後,會不會感到一絲愧疚,或許不私奔,事情也許有另一個結局,可人都是自私的,沒有也許。
「兇手就是皮毛鋪子的掌柜。」
淳于諳從進來之後,身上的氣場明顯要柔和一些,他伸長胳膊,盡量不動身體,給青璃倒了一杯熱茶,「三十那天,我們的人在跟著他……」
青璃想起來,北堂諺之前有一個皮毛鋪子,趙晚春和他聯繫都要到那裡送信,而冬梅作為趙晚春的貼身丫鬟,出府送信的事情一定沒少做。可是掌柜是北堂諺的人,為什麼要殺了冬梅呢?
如果說冬梅知道春兒姐的去處,北堂諺怕泄露,派人殺人滅口,這個理由很蹩腳。首先,冬梅的傷心和驚訝絕對不是裝出來的,代表她之前也不知道春兒姐會做出這樣的選擇,其次北堂諺是個正人君子,當年滅口趙晚晴也是她太口沒遮攔,冬梅卻不一樣。
「既然你們的人跟著,怎麼不阻止呢?」
青璃騰地一聲,從淳于諳懷裡坐起,她的頭撞倒淳于諳的下巴,手裡的熱茶打翻了,白瓷杯應聲而碎,瞬間,地上一片狼藉。
淳于諳沒有解釋,他沉默地看了看青璃,見她身上沒有被熱茶燙到的痕迹,這才站起身,換了一個茶杯,重新沏茶,又拿著掃把拾掇地上的碎瓷片,整個過程行雲流水。
抿了一口熱茶,青璃覺得自己有些激動,這種事情怎麼能責怪他呢,在那種情況之下,他們的人不會跟到內室去,而且現在是為了放長線釣大魚,他一直懷疑,那掌柜背後之人不是北堂諺,而是宇文鯤,若是那天出現,打草驚蛇,己方發現地道之事也跟著暴露。
冬梅還是有倖存的機會啊,可是她只是一個脫了奴籍的丫鬟,所以註定她的命不值錢,如果說,如果那個人是自己,淳于諳一定會放棄地道,拼盡一切全力營救吧,青璃突然心裡有淡淡地悲哀之感,那是屬於小人物地掙扎。
在五年多以前,剛剛穿越到莫家村,家裡一窮二白,爹爹在鎮上學堂教書,娘又要給兩個哥哥攢趕考的銀子,那個時候日子過的不算如意,被許家欺負,許豬頭想要買她當洗腳丫頭,也無力反抗什麼,那會不知道大哥的身份,沒有空間,真的很有錢富戶對著干,最後可能就是牢獄之災,家破人亡。
同樣的事情,發生在隔壁劉小花家,也是一樣,劉家被迫離開莫家村,又經歷那麼多的挫折。
或許,人必須要強大,只有強大才能主宰別人的命運。青璃本質上是個不喜歡爭搶的性子,在現代可以過得很好,可是在這個殘酷的時代,那就等於弱小,只有銀子,沒有權力,真的可以一輩子衣食無憂?
「根據隱衛調查,那個人其實是宇文鯤安排在北堂諺身邊的眼線,所以……」
淳于諳沉默良久,他還是解釋了一句,其實一條人命對他來說,根本不值得一提,他是一個將軍,戰場上號令千軍萬馬的將軍,對戰大秦,要的只是結果,根本不可能考慮己方究竟有多少人戰死沙場。
別人誤會,他懶得解釋,但是青璃不同,他希望,她可以理解他,而不是像京都傳言那樣,他就是一個致人性命於不顧的魔鬼。
如果地道之事泄露出去,失去了一點點優勢,以後對戰之中,會讓更多的人身死,他只想把損失減少到最小,但是有一點,青璃想的沒錯,因為死的那個是冬梅,一個籍籍無名的小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