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夜晚,漫天飛舞著雪花,一輛馬車正在出莫家村平坦的道路上,車軲轆在雪地滑行和馬蹄踏雪的清脆聲,在這個夜裡聽得格外清晰。
馬車裡,燃著紅泥小火爐,青璃和於嬤嬤正對著中間的小几,另外兩側,堆滿高高的食盒,為了防止掉落,用幾根麻繩固定住,車壁四周是油燈和燭火,照得馬車裡呈現出昏黃的顏色。
青璃裹著羽絨被,讓自己和蠶蛹一樣,只露出腦袋,她靠在車壁上。下晌的時候睡了一覺,等到起身後,發現要用的東西都準備妥當,爹娘怕她在路上耽擱,早早地催促她,出村這條路雖然被村裡花銀子修繕過,還達不到官道的水平。
這一個月,隔幾天就會下雪,村裡人不出門,雪就一直堆積著,很是不好走,天又冷,萬一馬車路上出點小毛病,可要露宿在荒郊野外了。
「小姐,您喝杯熱茶吧。」
紅泥小火爐上細嘴銅壺裡面的水開了,於嬤嬤有眼色地用粗布卷著,提著手柄,給青璃倒了一杯熱茶,其實沏茶最好不要用滾燙的開水,只是出門在外,沒有這麼多的講究。
青璃點點頭,端起茶杯,輕輕一吹,一股熱氣直擊面門,帶著茶的清香,她愜意地深深吸了一口,眯著眼睛。晚上爹娘還要去大伯家,爹爹,大伯,孫文孫武兄弟打牌九上了癮,正好四個人,每天都玩到深夜。
忙碌了一年,算是在過年的時候有點時間,等出了正月,村裡又要開族會研究新糧種,又要蓋房,而孫文孫武兄弟也不想坐吃山空,合計找個鋪子做東珠生意,要開始腳不沾地的日子。
車內,只有青璃和於嬤嬤兩個人,短暫的沉默之後,於嬤嬤首先憋不住。這雪夜在外頭,又趕上大過年,聽著鬼哭狼嚎的風聲,怪可怕的,臨出門之前,還在聽麥芽說平陽城附近有不少山匪,這麼個苦差,偏偏選中她。
「小姐,您打算在北地停留多久?」
鳳陽平陽是很好,民風淳樸,可終究這邊的人不太講究禮儀規矩,於嬤嬤覺得自家小姐在這邊呆久了,在天風書院學習的那些全忘了個乾淨,等回到京都要重新撿起來。
再說雖然少將軍在平陽打仗,可小姐早晚是淳于家的人,應該留在京都,就近照顧護國將軍夫人文氏,未來的婆婆,現在就要想著討好,以後的日子才舒坦。
這些不提,新皇耶律楚陽登位,還有皇后娘娘都是自家小姐的好友,這種友情也好維繫,在這邊能接觸到什麼上層人物。
「還不曉得,至少兩年吧。」
從京都回來之時,青璃答應四嬸和一眾好姐妹,及笄禮要在京都舉辦,現在北地打仗,族裡也要發展,她想趁著沒出嫁,多陪爹娘幾年,等以後嫁人,就是別人家的媳婦,哪有現在自由肆意。
「兩年?」
於嬤嬤瞪大眼睛,嘴角抽了抽,想提點反對意見,又咽到肚子里,自家小姐是個有主見的人,根本不會聽她的意見。
按照現在馬車行駛的速度看,趕不上明日早上開城門,到達平陽約莫也要晌午,一路上雪太深,要耽擱一些時間,青璃在想是不是明日進平陽直接到城北大營,她在空間里準備了生日蛋糕,也有細細的紅蠟燭,這是現代過生辰必備的。
原本想著,用紅紙做一張證書,什麼面癱證之類的,但淳于諳這種人肯定不明白,這是代溝,還是省略這個環節,總覺得一切反過來了,他的生辰,她要一直想著送什麼驚喜,在現代不都是男子費盡心思的么。
於嬤嬤閉口不言,青璃有心事,二人沉默對坐,一直到深夜時分。馬車已經離開小鳳縣,從另一條路,拐上了官道。大過年的,路上寂靜無聲,這個時候根本不會有人出動,都在家裡團聚,熱鬧的過著年。
馬車裡冷冰冰,紅泥小火爐上裡面換了幾次炭火,每隔一段時間,於嬤嬤都會給車夫的手爐里加上炭,坐在車裡都有冷風鑽進來,更別提外面的車夫。
臨出門前,看到天上飄雪,青璃準備了一件油氈布做成的雨衣,讓車夫套在棉襖外面,這樣不怕雪打濕了襖子,又能擋風,羽絨帽子,圍巾,手套口罩,給車夫配備了一套,棉鞋外面加了皮子和羽絨,又發下厚厚的棉毛襪子。
青璃和家裡人約定,正月十五鳳陽見,參加花燈節,她其實並沒有想在平陽呆太久,這次來平陽的主要目的是給淳于諳過生辰,剩下的時間,她還想通過密道,去大秦泗水城走走,探聽消息。
「小姐,前面有一個姑娘。」
雪夜並不算黑暗,勉強能看到不遠處有一個黑影,正在緩慢移動。大年初一深夜,一個姑娘沒有任何交通工具,就這麼獨自出現在官道上,有些奇怪,車夫想了一下,還是通知了青璃。
打開馬車的車窗,呼嘯而至的冷風讓青璃打了一個激靈,順著車夫手指的地方,前面不遠處,正有一個纖瘦人影,那人聽到身後有馬車聲,轉過身,一臉詫異地回頭觀望。
「怎麼是她?」
青璃狐疑,這個時間在去平陽的路上遇見這人,會不會是巧合?
「小姐,車夫說有個姑娘在外頭呢,是誰啊?」
於嬤嬤的一側堆著一些食盒,她打不開窗戶,湊到青璃身邊,心裡尋思,這大半夜的還有不在家裡熱炕頭暖和的,獨身一人,膽子真大,也不怕遇見山匪。
「上次我和你說的騙術,有那麼一夥兒人把沐陽城的姑娘騙到北地做綉娘,實則逼良為娼。」
青璃側了側身,把車窗的地方留給於嬤嬤一部分,「那個女子姓韓,是受騙者之一。」
理論上講,韓姑娘也不算受騙者,至少她回北地不是為了做綉娘,她只是為回老家,和眾人搭伴一起走的,沒想到也中了麗娘等人的圈套。
「你是那天救我的小姐?」
韓霜縮了縮脖子,呵了一口熱氣,搓搓手。上次得救,青璃給了她五十兩銀票,讓她好好生活,本來是不應該厚臉皮收下,無奈那點盤纏,早就被麗娘搜刮,身無分文,根本沒辦法回到鳳陽老家。
得救之後,韓霜雇了一輛馬車回到鳳陽,她家搬到沐陽做小買賣,鳳陽老家也是有親人的,都是娘家的親戚,兩個舅舅。她想投奔舅舅,在北地生活一段時日,等沐陽那邊穩妥,在軍隊的哥哥會回來接她。
開始幾天,舅舅,舅娘對她不錯,因為她有銀子,買了不少過年應用之物,過年前就吃到五花肉,油水足足的。背地裡,表姐經常套話,得知她還有四十多兩,立刻眼睛就亮了。
韓霜的大舅二舅家都在一個村,早年和她娘的關係不好,她娘是被家裡賣給她爹的。因為她爹瘸了一條腿,好在爹娘感情不錯,但是當年之事,娘心裡始終留有恨意。
自家搬遷到沐陽,發達以後,也很少和這邊聯繫。爹娘走後,韓霜對這門親戚,心裡抱著一點希望,或許當年賣了娘也是日子實在過不下去,為了給大舅和二舅娶親,迫不得已。
娘已經去了,她沒有什麼親人,就想到舅家,想回來投奔,她會刺繡,也會釀酒,能做活兒,總歸可以自己養活自己,不會拖累人家。
可惜,理想總是美好的,對她來說,舅舅是親人,而對於對方來說,她是個陌生人,或許還是一頭傻傻的肥羊。
二舅和舅娘還算本分,而大舅娘是個尖酸之人,得知她有這麼多的錢財,就起了心思,拚命說服她嫁給大舅娘的娘家侄子,那侄子是個傻的,二十來歲仍然打著光棍,掛著鼻涕,每天就在村裡亂竄,還喜歡貓在農家的茅房,看村裡的女子如廁,經常挨打,絲毫沒有廉恥之心。
韓霜是個烈性子,馬上就提出去二舅家過活,等她收拾包袱的時候,發現身上的四十多兩銀子不翼而飛!千防萬防,家賊難防,大舅娘把她關到柴房,還威脅到這親事必須結下,正月十五就讓二人成親。
三十那天晚上,大舅一家人歡天喜地去二舅家過年,把韓霜一個人丟在柴房,她哭鬧的聲音引來了村裡的一個小夥子,小夥子剛從外做工回家,得知她的事情,同情她的遭遇,就找了一把斧子,砍斷了繩索,又把身上僅有要帶回去的一百多個銅板給了她。
「你先上馬車吧。」
青璃招呼韓霜上車,她現在警惕心很高,只要有人主動接近,或者是出現巧合,她就會認為對方是耶律楚仁派來的,也懷疑過麗娘是那變態的人,這擄人手段比當初強行搶人要高明一些,不得不說,青璃的思維已經形成了慣性。
「謝謝小姐。」
韓霜手腳僵硬,爬了半天車門,最後被於嬤嬤一使力,拉上來。於嬤嬤聽自家小姐說過這些被擄女子的遭遇,竟然關在陰冷的地窖,世風日下啊,她把自己身上的羽絨被披在韓霜身上,又倒了一杯熱水。
「你怎麼這副裝扮?」
韓霜頭髮亂糟糟的,身上的棉襖破了幾個口子,露出裡面黑乎乎的棉絮,還是打結的,青璃記得離開之時給了銀子,省著花,過個十年無憂,這回鄉一趟變成這麼落魄,青璃很不理解。
「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