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手,九十九 第七節

我當然沒有去找藍調爵士。

論「條件殺人」,沒有殺手比藍調爵士更適合出擊,尤其是這麼困難的「在車子里活活悶熱死」,他不可思議的催眠技術正好派上用場。

但我是經紀人,不是上帝,汪哲南那個單子藍調爵士一定費了很多精神,如果我現在再把翁秋湖夫婦的凶單交給他,下一次我從藍調爵士的診間出來,肯定會突然站在車水馬龍的十字街頭,傻傻地看著輪胎壓過我的腦袋。

「這次該找誰好呢?」我翻著記事本,走在沉浸夜色的天橋上。

活活悶死啊——還得一次搞定兩個人。又,既然是活活悶死,就得在白天做事,光天化日的人來人往,難度實在不低。或是若在晚上下手,至少要讓兩個人在白天的時候還活著等死,只是全身都不能動彈,這就要請教用毒的高手。

——不管殺過多少人,我還是覺得活活烤死兩個人實在太恐怖了。

不管選擇誰去接這個單子,對我都是困難的決定,因為這意味著我要把一百個惡夢的糟糕額度塞到誰的下半生里。

你說就鬼哥吧?是,鬼哥是急著想接困難的單子,但身為新人的鬼哥還不知道自己能夠承受多少恐怖的畫面,現在就將這種單子交給他,鬼哥就無法成為真正的殺人高手,而是成為變態。

凡事都講循序漸進,好的雞農就別老想著幫小雞敲破蛋殼。

帶著點暈黃月光的夜色下,人特別容易平靜。

我駐足,看著天橋下的一個又一個的紙箱。

無夢的黑草男坐在河堤邊,抽著永無止盡的煙。黑草男經常維持同一個姿勢很久很久,像是在回憶什麼。只有真正與黑草男相處過的人才知道,他只是在發獃,就像一顆說不出形狀的石頭。

一個常常發獃的人,必定是想忘記過去的什麼,或是刻意讓自己的人生注入大量的空白,好稀釋曾經擁有的悲傷。因為一旦意識清晰,不愉快的過往便從渾濁的腦海里浮現出來,莫名地讓人痛苦。

黑草男到底經歷過什麼,讓他想藉著發獃遺失自己的人生,我不知道。

但我理解。

就在殺了可愛雙胞胎後,我接了一個條件殺人的單,單子的內容異常恐怖。

死神餐廳。

我面前的桌上,躺著一份我這輩子難以想像的,詭異、恐怖絕倫的凶單。

「這次的條件殺人,真的很不容易,說不定會大大加速你的制約。」前經紀人高太太抽著煙,用一種似笑非笑的眼神看著我:「如果你來想多干幾年殺手,不接,我能夠理解。」

每次前經紀人用這種眼神看著我,我心中就一股無名火起,驕傲得立刻答應。

「接,你看過我哪個單子不接的。不過有件事我挺介意。」我收好照片。

「喔?」她吐著煙霧,眼角的魚尾紋皺好像根本不在乎我想問什麼。

「我是不是看起來很變態?所以你才把這種單子交給我?」我有點忿忿不平,但表面還是裝作若無其事,一貫玩世不恭的態度。

她沒笑。事實上她從未展露過她的幽默感。或相關的可能。

「每個人都有當變態的潛質,但是,九十九,你不是個變態,也不會是個變態,你只是需要多方嘗試所有殺人的方法,不要排斥接近變態的思惟世界。這是我對你的期待。」前經紀人的眼神好像在看著一個聽話的孩子,希望這個孩子的叛逆期快快過去似的。

「期待,省省吧。」我冷冷說道。

她也沒說什麼,就這麼目送我離開。

那一刻,是我唯一一次感覺到,殺手是個低等、沒有尊嚴的職業。

幾天後的深夜,我跟委託人開著她的車,停在一間透天別墅的後巷。她留在車上,我花了幾分鐘時間確認路口監視器的擺設位置,然後一口氣通通搞定。

「分手後,我還留著鑰匙。」她說,想大大方方從前門走進。

天真。

「不,鑰匙開門話發出聲音。」我蹲下,示意這位妙齡女子抱住我。

然後我靠著訓練有素的體魄,背著委託人攀游上了三樓,用工具切開了客廳外的落地窗完成侵入。委託人在客廳等候,隨手翻看她以前熟悉的一切。我則靜悄悄地走進每一個房間,把特殊的葯布放在目標家人的口鼻上方一吋,讓葯氣慢慢混在空氣中,令目標家人在睡夢中不知不覺陷入更深的無意識,方便我們接下來要做的事。

接下來到了重頭戲,我們走進了目標的主寢室。

靜靜聽著目標的呼吸聲,一呼一吸之間的時間差很長,音沉如牛,顯示目標睡得很熟。我看著委託人,委託人對著我手上的葯布搖搖頭。

委託人先前就說了,目標有吃安眠藥入睡的習慣,所以半夜不容易醒來,希望我不要讓目標睡得太熟,免得效果不佳。我雖然很想用藥布保險一下,但我非常尊重委託人的要求,與她復仇的意志。

三分鐘內,我在天花板上架好了堅固的鋼製橫杆,並套上了紅色繩索,讓紅色繩索正對著熟睡的目標,角度實在漂亮。

在這三分鐘里,委託人褪去全身衣物,換上了預先準備好的紅色旗袍。以前曾經是金錢豹酒店第一紅牌的她,在旗袍的緊緊包裹下,身材更加妖嬈有致,媚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接下來,一切就拜託你了。」委託人冷冷說道,不帶一絲我能辨認的情感。

「一定讓你滿意。」我沒有露出讓人放心的笑,因為我實在笑不出。

在我的幫助下,她帶著愉快的心情上吊了。

沒有掙扎,沒有乾咳嘔叫,只見委託人兩隻美腿不自然的踢慉甩動,雙手想抓住繩索卻竭力與繩索保持距離。不到半分鐘,旗袍美女眼睛爆凸,長長的舌頭像假的一樣淌了出來。

不再動了,只有如被遺忘了的懸絲木偶般,弔死在天花板上的紅衣女屍。

刻意吃得很飽的委託人,如她期待地脫肛暴糞,失禁拉尿,把地上與床腳弄得又臭又臟,更把自己的死相搞得很糟。非常非常的糟。

但還不夠糟。

這就是我還待在現場的原因。

我戴上口罩與塑膠手套,用手術刀把委託人的肚子劃開,再小心翼翼拉出血淋淋的腸子,嘩啦啦啦的,把它們亂七八糟垂晃在肚腹之外,只留下最長的一截拖到床上。

我站在椅子上,用手術刀修飾著委託人的面貌,更把她軟軟的舌頭拉得更長,把嘴巴張開的角度往上斜斜切開,使她的死相變得更猙獰、更邪惡。更重要的,我把瞠大暴凸的眼睛調整了角度,讓委託人能正視著熟睡的目標。

最後我隨意在委託人身上的動脈切了幾刀,還沒凝固的血液頓時滾涌了出來,地上湯湯水水腥紅了一片,跟糞便尿液混在一塊。

我走到目標身邊蹲下,以他的角度仰看吊在天花板上的委託人。

——沒錯,在你下次睜開眼睛的時候,這個畫面將成為你一生的夢靨。

「女人,真是輕惹不得。」

我躡嚅,仔細避開地上的血腥,在客廳換下一身的血衣,再從原路爬出別墅,若無其事快步離開,留下委託人的汽車。

我一直走一直走,走了至少十公里。

意識到天藍了,我突然從殺手退化為人,抱著肚子在田埂邊猛吐,吐到我連胃液都嗆到了鼻腔都還不能歇止。我虛弱地靠在小小的土地公廟牆上,一刻都不敢閉上眼睛。

第二天的蘋果日報頭條,毫無意外刊登了這一則駭人的自殺新聞。

天還沒亮,負心男子就在濃郁的腥臭中醒來,睡眼惺忪看見了前女友上吊自殺的恐怖死狀,嚇得心膽俱裂,魂飛魄散,一直到警局做筆錄時都沒能開口說話,身體歇斯底里顫抖。

我看有九成機率會瘋掉,如果不幸沒有瘋掉,我敢打包票每天睡醒他都不敢睜開眼睛,無時無刻全身發冷。處心積慮要報復前男友的委託人,地下有知也該如願以償了。

那次之後,我用掉了五個惡夢的額度。

站在天橋上回憶那荒謬的一晚,我越來越後悔接了這次王董的條件殺人。

搞什麼啊我,什麼怪單都接真的是好的職業道德嗎?如果我底下的殺手沒一個肯干,難道我要親自出馬嗎?王董想要翁秋湖兩夫婦伏誅在「報應」底下的買兇出發點是正義,不管是想像的正義還是虛構的正義還是真正的正義,到底都說得出像樣的理由,但我能不照顧底下殺手做事的心情嗎?活活把人給熱死,腦漿里的蛋白質燠熱結塊,眼睛白成了一片灰膜,這種畫面可不只是殺人做惡夢而已。

比起這種單,在天台上遠遠放槍的老方法實在是太簡潔俐落。

此時,我的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是三個月小姐,我心一凜。

「喂?」我接起電話:「好久不見呢。」

「好久不見什麼啦!我告訴你喔,我好久都沒有做事了耶!」三個月小姐。

我想了想,回憶起三個月小姐上次接單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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