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神來之筆 第一百章 好久不見

破屋前的暮色里,陳皮皮和唐小棠不安地看著葉蘇,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昊天的批示便是預言,天算從不會錯,那麼誰能跳出?

葉蘇對著桑桑的背影跪拜行禮,他的臉上沒有什麼緊張的神情,只有平靜,今日的相遇,對他的傳道來說,非常重要。

寧缺和桑桑在暮色里漸行漸遠,待出了臨康城,他終於忍不住開口說話,無奈地搖頭問道:「你就不能說點兒吉利話?」

桑桑說道:「我說的是真話。」

寧缺惱火說道:「就因為是真話,所以才不吉利!」

桑桑沒有理他,背著手向北方行去。

沒有人知道葉蘇最後的結局是什麼,會不會真的被燒死,桑桑雖然無所不知,但她畢竟已經算錯了很多與寧缺有關的人和事。

寧缺回頭望向夕陽下的臨康城,沉默不語。

大黑馬自山間狂奔而出,歡嘶連連。

……

……

有人未經西陵神殿允許,便在臨康城傳道,這件事情最開始的時候沒有驚動西陵神殿,直到神殿發現那名傳道者的身份,而且發現那名傳道者的信徒越來越多,才變得重視起來,尤其是在神殿發現那人傳道的內容近乎褻瀆之後。

昊天神殿萬道光線組成的簾幕後方,掌教的身影還是那般高大,只是揮舞的手臂和如雷般的吼聲,表明他現在非常憤怒。

隆慶站在簾前的石階下,看著跪在身前的數百名神官執事,神情平靜。他清楚掌教大人的憤怒,並不僅僅是因為葉蘇在臨康城傳道,更多是來自於桃山看似平靜實際上暗流涌動的局勢,還有掌教現在尷尬、甚至漸漸變得危急的處境。

裁決神殿以昊天的名義,開始在道門內部展開血腥的清洗,不到二十天的時間,各國無數座道觀都有人被緝拿,幽閣現在已經人滿為患,而這些被打落塵埃的人絕大多數都是掌教的親信。

墨玉神座上的那個女人已經亮出了她的道劍——沒有人明白她為什麼會忽然向掌教發起攻勢,但同樣沒有人會誤判局勢。

掌教乃是西陵神殿之主,執掌道門俗世權柄數十年,自然根基深厚,面對裁決神殿的攻勢,他本應該做出更強勢的回擊,甚至可以直接鎮壓,但這一次,掌教卻顯得那般束手無策,因為觀主離開了知守觀,來到了桃山,更因為裁決神殿的這次清洗行動,是在執行昊天的意志。

數百神官和執事領命而去,昊天神殿漸漸變得安靜,至於這些人怎樣突破南晉劍閣的封鎖,進入臨康城,那是他們需要考慮的事情,如果他們膽敢在此時表示出自己的疑惑,那麼必然要迎接掌教的怒火。

隆慶對著光幕後的掌教行禮,便離開了昊天神殿。他在崖坪上沉默地行走,走進那座黑色肅殺的裁決神殿,很熟練地經由地道進入幽閣。

裁決神殿和幽閣的看守十分森嚴,尤其是當前道門局勢動蕩,誰都知道裁決神座正在對掌教發難,即便是昊天神殿的人都無法進入。

但隆慶是特例,不僅僅是因為他現在有知守觀傳人的身份,更因為他曾經在這座神殿里生活過很長一段時間,他曾經是裁決司的司座大人,在這裡擁有無數忠誠的部屬,現在葉紅魚在世間行血腥清洗之事,那麼誰敢攔他?

幽閣還是那樣的幽靜,乾燥的通道兩側牢房裡沒有任何聲音,那些被抓回桃山的神官和道人們,早已被裁決司的酷刑折磨得奄奄一息,連呼痛都已經做不到,只能躺在干稻草上絕望地等待著死亡。

雖然很幽靜,但事實上,幽閣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熱鬧過了,現在桃山的山腹里,關押著數百名被裁決司從各國押解回來的神官道人執事,昏暗的光線里混雜著血腥的味道,讓氣氛變得很是壓抑。

隆慶行走在安靜的山道里,神情平靜,沒有覺得絲毫壓抑,看著眼前晃動的光線,聞著傳入鼻端的血腥味,覺得心跳都因為興奮而開始加快。

他穿著尋常的道袍,道袍下的胸口上有個洞,心臟在洞里跳躍,道袍的表面隨之起伏,光線有些搖蕩,像極了南海上的輕波。

推開一座囚室的柵門,隆慶走到榻前,看著草堆上那名滿身血污的老者,平靜地說道:「曲神官,好久不見。」

曲奉池是西陵神殿駐宋國首席紅衣大神官,是掌教大人最忠實的下屬,在道門裡地位極高,年前對光明神殿殘餘勢力的清洗,他下手最為狠辣,於是現在他便成為了裁決神殿最重要的清洗目標。

裁決神輦親赴宋國,葉紅魚在道殿里直接斬了曲奉池雙臂,讓神殿騎兵將他拖回桃山,變成了如今的死狗模樣,而掌教對此根本沒有任何辦法。

曲奉池這些天不知道禁受了多少殘酷的折磨,而又始終不見掌教來救自己,早已心灰意冷,只是疲憊地等待著死亡的那天到來。

然而,今天卻有人來看自己?

曲奉池艱難地睜開眼睛,望向榻旁,發現來看自己的是名年輕道人,這道人臉上有數道非常凄慘的傷疤,睹之令人生畏。

他是宋國首席紅衣大神官,哪有不認識隆慶的道理。

「隆慶皇子?」

曲奉池有些震驚,眼眸里生出不解的情緒,旋即忽然明亮起來,因為他想到了隆慶和葉紅魚的關係,也想到了隆慶如今在道門的地位。

現在連掌教大人都選擇了拋棄,那麼如果說還有人能夠救自己,除了隆慶和他身後的觀主,還能有誰?

已經絕望的曲奉池,忽然看到了希望,頓時精神一振,眼神里充滿了希冀與乞求,急促說道:「曲奉池願將生命與靈魂,都奉獻給觀主與皇子您,若能復歸宋國,宋國道觀及財富,盡數歸皇子調配。」

在他看來,隆慶來看自己,必然是存著解救利用之意,而現在的他,除了宋國的無數座道觀和自己私藏的財富,還有什麼能夠打動對方?

隆慶靜靜地看著他,說道:「你看著我。」

曲奉池有些不解,望向他的雙眼。隆慶的眼睛很正常,黑白分明,然而就在他的目光落下時,詭異的變化發生了。

黑色的瞳孔與白色的眼仁之間的那道分界線,不知因何緣故瞬間消失不見,線兩端的世界開始接觸,然後融化。

黑瞳變淡,白仁變黑,黑白相混,便是混沌初開時的灰色,只是呼吸之間,隆慶的眼珠便完全變成了灰色。

看著這雙灰色的眼眸,曲奉池忽然覺得非常恐懼,身體變得極度寒冷,下意識里想要轉頭移開視線,卻發現自己已經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

曲奉池的臉頰驟然間變得瘦削起來,身上染著的那些血污都在漸漸變淡,他嗬嗬作聲卻說不出話來,他想伸手把隆慶推開,然而雙臂早已被葉紅魚斬斷,只能絕望地感受著身體里的一切不停向外流淌。

確實是一切,沒有絲毫遺漏,曲奉池所有的生命還有精神、修為境界和念力,都被隆慶那雙有若仙魔的灰色眼眸所奪取。

瞬息之間,曲奉池便沒有了呼吸。隆慶緩緩閉上眼睛,再重新睜開,灰色的眼眸已經變回黑白分明的模樣,看不出有任何的特殊之處。

誰也不知道,他的身體里現在又多了一個人,他的識海里多出了一份極為豐富的感知和一些嶄新的知識,他又強大了一分。

乾草堆上,曲奉池的屍體蜷成一團,顯得非常凄慘,他至死也沒有明白,自己能夠打動隆慶的不是藏在宋國的財富,而是他自己。

隆慶神情平靜地走出囚室,來到相鄰囚室,推門而入,看著榻上那人平靜說道:「穆神官,好久不見。」

過了段時間,隆慶走出囚室,向下一間囚室走去。

安靜而令人恐怖的過程不停地重複,他在東荒左帳王庭里吸取了無數草原強者的修為,灰眸功法已至大成,直到清晨才停止。

晨光從囚室的石窗里透進來,落在隆慶的臉上。

他的神情非常平靜,眼睛黑白分明,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心無雜念、通體清澈的青年,臉上的那些疤痕還在,沒有因為境界的提升而變淡,反而變得更深了些,看上去十分恐怖,彷彿就像是神殿壁畫里的那些魔神。

隆慶看著窗外的晨光,輕輕嘆息一聲,轉身向幽閣外走去。

強者行走之間自有悠長呼吸配合,呼吸之間,他胸口洞中的粉色濕潤的心臟和肺葉不停擠壓,顯得非常噁心。

然而在這爛肉的污穢世界裡,卻有一朵桃花若隱若現,將要盛放,那朵桃花一時純黑,一時金色,無論哪種顏色,都是那般聖潔。

……

……

走出裁決神殿,來到崖坪上,隆慶向崖畔那幾間不起眼的石屋走去。

當年荒原之行,葉紅魚為了破蓮生之縛強行墮境,幾成廢人,在西陵神殿飽受冷眼與欺辱,當時便選擇僻居於此間的石屋裡。

隆慶去石屋不是要撫今追昔,也不是想要向那個不在桃山的女人證明自己現在多麼強大,而是因為那間石屋是觀主在桃山上的居所。

觀主是道門真正的領袖,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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