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星光流年 第三百八十一章 雖千萬人,我不同意(上)

橢圓辦公廳內安靜了很長時間,帕布爾總統扶著桌沿,表情複雜望著窗外風雪中的人們,忽然開口問道:「為什麼?」

站在他身後的杜少卿,沉默片刻後回答道:「政府這些天追殺的一名新十七師NTR軍官,曾經是我的下屬。」

帕布爾總統皺起眉頭,黝黑的臉上浮現起濃重的自嘲,說道:「抱歉。」

「不用。」杜少卿回答道。

確實不用述說歉意,這位聯邦名將臉上的情緒已然歸為平靜。他帶著鐵七師尖刀連乘坐武裝直升戰機空降官邸,卻把主力部隊把那一百多台軍用機甲數百台裝甲車全部留在瞭望都,這已經表明了他的態度他的選擇,這個選擇對帕布爾總統來說是最沉重的打擊。

「也許你的選擇是正確的,其實在打過那道電話後,我便開始後悔。」

帕布爾總統沉默望著窗外,寬厚的雙唇微微翕動,平靜說道:「動用部隊的決議,確實顯得太草率太衝動了一些。還有很多聯邦民眾支持我,我為什麼就沒有信心等待彈劾案的結果?」

「總統先生,我也是同樣這樣認為的。」杜少卿回答道。

「我向來認為意志堅定是自己最大的優點,但不得不承認……聯邦總統這個位置確實有某種魔力,能讓人忘記你最初的模樣,忘記你也曾經是一個在街頭抗議的年輕律師,忘記當年自己最厭憎的是什麼。」

「我現在依然認為我的做法沒有錯誤,甚至包括調動部隊,只是我開始對某些變化感到強烈的厭惡,我的厭惡在於……」

帕布爾轉過身來,看著杜少卿輕輕嘆息,感慨說道:「每天清晨醒來對著鏡子,發現自己終於也變成我所鄙視而且畏懼的那種人了。」

就在這個時候,橢圓辦公廳沉重的大門被人從外面快速推開,強自表現出鎮定的辦公室主任布林急步走了進來,看了一眼手中的電子文件冊,非常艱難問道:「總統先生,您要去議會山自辯嗎?」

「為什麼不?」

帕布爾總統取下衣架上的深色風衣,目光穿透天花板望了眼樓上的卧室,然後看著杜少卿微笑說道:「少卿,帶上你的士兵,你陪我去。」

杜少卿敬了一個軍禮。

帕布爾總統穿好風衣向門外走去,面容堅毅平靜,彷彿還是當年那個第一次走進最高法院的青澀律師。當年的青年窮律師,根本沒有把握打贏那場某巨型企業污染公益訴訟案,但胸膛挺直,信心十足。

密集急促的腳步聲響起,在特勤局特工和鐵七師某尖刀連的保護下,帕布爾總統走下樓梯,順著官邸下的秘密通道走向憲章廣場財政部大樓後的出口,那裡已經有車隊等候了很長時間。

官邸地下是佔地面積極大的聯邦政務處理中心,三林星域每日無數事務,與無數部門聯繫的工作全部在這裡完成,然後再交由總統簽署。

柔淡的燈光如同最溫柔的太陽,照在闊大的地下空間里,政務處理中心數百名工作人員,看著牆邊走過的人群,下意識里站了起來,臉上的表情複雜而黯淡,因為他們知道總統先生要去哪裡,要去做什麼。

「大家辛苦了。」

這不是風蕭蕭兮的離別慰問,而是七年間每一天政務處理中心裡都會聽到的渾厚聲音,帕布爾總統無論在概圓辦公廳里忙碌到幾點,都會在入睡前來到地下,向所有工作人員致以問候。

啪啪啪啪!

望著消失在通道盡頭的總統先生背影,不知道是哪位工作人員鼓起掌來,掌聲漸趨熱烈,隱隱聽到有人的啜泣聲,然後他們坐下繼續忙碌和那些反對派議員們通電話,哪怕明知沒有任何作用。

總統車隊離開財政部大樓,繞過憲章廣場,抵達議會山大樓,首都軍警和特勤局特工徒步跟隨,警惕地注視著四周,提前抵達的工作人員在議會山下拉開長長的警戒線,身著黑色正裝的聯邦調查局特工表情冷漠地將試圖靠近的民眾推離。

帕布爾總統沉默望著窗外,他看到了很多憤怒吼叫兇手的沉默行軍示威民眾,看到了無數張猙獰憤怒的臉,但他同時也看到了很多張緊張焦慮的面孔,無數支持他的民眾也已經來到了這裡。

「看來這屆政府並沒有完全令民眾失望。」

總統先生望著窗外揮手,平靜說道:「至少,我相信醫改法案對底層民眾的幫助,誰也無法否認。」

坐在前排的杜少卿回答道:「總統先生,身為聯邦軍人我服從命令,尊重憲章。但就個人而言,無論彈劾案的結果如何,我都認為您曾經做出過很多善意的努力,並且做的非常優秀。」

「我向您承諾,如果彈劾案失敗,有人試圖在憲章框架之外做手腳,我和聯邦部隊一定會保證您和政府的意志得到最有力的執行。」

帕布爾總統微微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

……

莊嚴肅穆的議會山主席台上,帕布爾表情平靜望著前方黑壓壓的議員座席,表情平靜,聲音依然渾厚有力,然而今天他不是在做每年例行一度的國情咨文發表,而是以被彈劾總統的身份進行自辯。

這段自辯詞非常簡單,甚至有可能是他這一生所做過的最簡短的演講,這段自辯詞里沒有任何情緒激昂的反駁,沒有任何犀利的漏洞捕捉,甚至似乎連證據都不屑於提供。

「現在坐在議員坐席上的你們,還有你們身後的人,沒有誰有資格和立場審判我這個聯邦總統,只有歷史才有審判我的資格。」

帕布爾總統身體微微前傾,緩緩掃視那些表情尷尬的議員先生們,平靜說道:「但無論歷史怎樣宣判,我依然堅持自己無罪。」

渾厚堅定的聲音回蕩在空曠的議會山裡,然後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看著台上那個面容黝黑,尋找不到太多優雅貴氣的中年男人,激動的帕派議員忍不住紛紛起立,回報以最熱烈的掌聲。

這是聯邦歷史上出身最貧寒的一位總統,一個東林礦工家庭出身的窮律師,最終登上聯邦權力的寶座,看著那張厭憎痛恨了整整七年的面孔,想起這些年來在台前幕後的激烈爭鬥,縱使是台下的反對派議員們心中都不禁生出無限感慨,下意識里開始輕輕鼓掌。

結束自辯,議會山進入了最關鍵的投票環節。帕布爾總統及政府僚員們離開大廳,去往旁邊的會議室等待,等待最後的結果。根據官邸下屬機構的計算,現在議會山裡應該至少有百分之四十的議員屬於不可能流失鐵票,但在投票結果最後出來之前,誰都不敢說必定勝利。

議會山主席台上方那位老人,微笑向身旁那位更老的彷彿已經睡著的大法官點頭示意,清了清嗓子後說道:「諸位,指控帕布爾總統的彈劾議案正式開始投票。在投票之前我想先講兩句話,我們雖然都喜歡金錢異性和權力,但為了這個聯邦,為了你們身上或許並不多的責任感,回答是否的時候,請盡量只詢問自己的理智與情感。」

眾所周知,錫安副議長是莫愁後山邰夫人最親密的政治夥伴,在彈劾議案投票之前他做出如此表態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然而緊接著議會山開始的投票,卻讓很多人感到了震驚!

「荀夜羽議員,你認為帕布爾總統在第一項指控中有罪嗎?」

「有。」

「斯庫里議員,你認為帕布爾總統在第二項指控中有罪嗎?」

「有。」

「沒有。」

「有。」

「沒有。」

彈劾議案投票在枯燥而緊張地進行,隨著幾名議員出人意料地投出贊成票,會場里開始充滿詭異壓抑的氣氛,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的議員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表情異常複雜。

能夠被七大家影響控制,能夠被各州政治勢力左右的議員,議會山裡的人們都心中有數,然而他們怎麼也沒有想到,有十幾名帕布爾政府最堅定的議員居然也投出了贊成票!

伊沃議員是東林大區礦工的女兒,沒有任何背景,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帕布爾總統最堅定的支持者。無論是愛國者法案還是提升總統許可權的幾個法案,她都毫不猶豫投了贊成票,甚至在私下吹風階段,她曾經表明同意修改選舉法,支持帕布爾總統完成史無前例的三連任。

結果今天,她選擇了支持彈劾總統!

像伊沃議員這樣臨時改變態度,投出震驚一票的議員還有很多,議會山中,原本帕派議員佔據優勢,至少遠遠超過三分之一票數,然而此時在突如其來的連續打擊下,竟是節節敗退!

無論是回答了無罪、還是準備回答無罪的帕派議員們,看著計票處的工作人員,臉色開始變得慘灰起來,投票詢問的程序還沒有進行到一半,但他們彷彿已經看到最後恐怖的結果。

直到此時,議會山裡很多議員望著前排或身邊改變主意的同行們,才驟然醒悟,明白莫愁後山那位夫人究竟隱藏了多少實力!

但他們不知道的是,並不是所有臨時叛出帕布爾政營的議員都是那位夫人的手段,還有至少十餘名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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