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多大了?」易天行蹲在小書店門口的台階上,有些恍惚問著,手裡夾著根剛點燃的煙。
穿著那身布袈裟的葉相僧蹲在他的旁邊,聽他發問,疑惑地轉過頭去:「師兄難道不知道自己多大。」
「嗯嗯,應該滿十八了。」易天行扁扁嘴:「怎麼覺得自己的心態有點兒像八十?為人處事也都特象一老頭,挺沒勁的。」
「那是你壓力太大了的緣故。」
「嗯,猛然間就多了個小傢伙要養要教,確實挺有壓力。」他用力拔了一口煙,84MM的紙卷猛地燃燒到了黃紙處。
扔下煙捲,用力踩了兩下,他往書店裡走去,隨口說道:「我帶小朱雀出趟門,大概明天晚上回來,明天蕾蕾如果來了,你讓她不要著急。」說著便抱著滿臉困意的小易朱從房裡出來,往省城西面走去。
「你去哪兒?」葉相僧在後面喊著。
易天行擺擺手沒有回答。
※※※
省城西面是一處軍用飛機場,機場上方沒有高架電線,四周沒有高層建築,頭頂上的天空分外乾淨,根本不可能有民航的飛行器經過。
他抱著小易朱站在機場外面數里的山上,靜靜說道:「你老爹我沒飛過,你怕不怕?」
小易朱攥緊了他的衣領,細聲細氣,卻異常勇猛應道:「不怕。」小傢伙心裡早就想飛了,變成人形後走了上萬里路,讓它深深懷念有翅膀時的快樂。
易天行直直站在山上,身周氣息微微流動,山頂矮樹輕顫……坐禪三昧經極小心地運了起來,那枚青蓮道心溫柔地撫摩著紅玉盤般的真火命輪,一道道天火的片段被連綿不絕地運至腳底。
「起。」
兩道天火從他的腳下噴出,頓時融化了他腳上的皮鞋,一觸地面,激起無數灰塵,火焰漫過,燒焦了一大片草地。
而他的人也被這巨大的反震之力震的猛然往天上飛去!
……
……
然後畫了一道完美的弧線……以更快的速度墜落。
砰的一聲巨響!
被砸的灰頭灰臉的爺倆從一個大坑裡爬了起來,小易朱緊張地摟著他的脖子,柔嫩的唇瓣抖著說道:「爹,摔了。」
「我知道。」易天行沒好氣地站了起來,「我又沒飛過,今天第一次試飛,失敗自然是允許的,這是爹要教你的第一個做人的道理——失敗,是成功的媽媽。」
「嗯。」小易朱點點自己胖乎乎的腦袋,認真說道:「蕾蕾媽是失敗,我是成功。」
先不理會小朱雀的理解能力,只說易天行復又小心調整自己腳下噴火的劑量,不知摔了多少次,終於仗著他們爺倆金剛不壞的耐摔材料和艱苦卓絕的奮鬥精神,終於成功地離地而起。
易天行抱著孩子,腳下噴著兩道妖異流彩的火焰,在夜空中搖搖晃晃著,狂喜叫喚道:「飛起來了!」
自打去年在歸元寺里小朱雀被老祖宗捉進茅舍那次,他悟了腳下噴火加速的道理後,便一直有著想要飛到天上看看的慾望,今日終於達成現實,不由滿心歡喜。
飛翔,本來就是人類的終極理想之一,易天行雖為妖,卻也擺脫不了這種誘惑。
懷裡的小易朱嘆著氣搖搖頭,心想老爹也太容易滿足了——如果自己還是鳥身,這飛還不是和走路一樣簡單。
易天行自然不會倚仗這點操控能力便敢滿天亂鑽,又用心學習了一下噴火的方向和力度,在成功完成幾次離草地三寸的試驗後,終於憑藉著自己對身體每一絲肌肉的強大控制力量,掌握到了「飛行的真諦」。他鼓起勇氣對小易朱說道:「咱們走。」
「爹……」小易朱不知道老爹大半夜抱著自己出來試飛是想玩什麼,剛想著,便感覺自己渾體一輕,夜風襲來,自己已經到了半空之中。
易天行腳底噴火,迅而加速升到極高的夜空中,他嘗試著轉彎、下降……發現一應純熟之後,終於勇敢地腳踏天火,嘰里哇啦,搖搖欲墜,如飲醇酒般……往南邊飛去,只在省城的夜空上留下一道火紅色的拖曳線條,看著艷麗無比。
……
……
秋夜的天空一般是極高而遠且清淡的。
而易天行人生第一次飛行在夜空之中,卻感覺這處似乎與人間不一樣,此處的天空極低而近且寒冷,滿天的繁星近的似乎伸手可摘,身周的霧氣呼嘯而過,撲面的夜風直灌鼻孔。
他有些恐懼,雖然自己不是沒有從高空墜落的經歷,但這種空蕩蕩的毫無著力感仍然讓他不很適應。
他懷裡的那位卻似乎感受到了很久沒有感受過的味道,十分愜意的眯著眼,舔著嘴唇。
夜空之上,連只飛鳥也無。
只有一個腳底冒火的妖異黑影在破空而飛。
「人生,真是寂……」最後一個字被撲面而來強烈夜風吹進了肚子里,易天行微微眯起眼,閉嘴不再酸言酸語,體味著這飛行的快感和疏離感。
懷裡的小易朱卻是身子猛然一緊,今天前半夜,他還惹自己的老爹生了場大氣,默寫了幾百遍心經,老爹怎麼會這麼好心帶自己來天上玩?
難道他準備把自己給扔了?
小朱雀這般一想,愈發覺得這是可能,不由肝腸寸斷,眼淚成詩,雙手緊緊地摟著易天行的脖子不松,一連串的眼珠子從眼眶裡滑了出來,從極高的天空上墜落,耀著紅紅的光芒。
「噫,有流星?」易天行發現腳下有幾粒光亮正向地面飛去,愣了愣,才注意到懷裡的小傢伙正在哭。
「哭啥呢?」他問道。
「沒。」小傢伙輕輕用白白胖胖的手掌替老爹把胸前的火苗拍熄,像是在討好一樣。
「兒子,你以前在天上飛,看到的也就是這些景色吧?」易天行迎著呼嘯而來的夜風說著。
「爹,我們,去,哪兒?」小傢伙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一字一句問道。
「海邊,我們去看日出。」
易朱放下心來,靠在他的懷裡,輕輕用臉蹭蹭。
「也許總有一天,我要飛到這大氣層外面去看看,只是希望那天會來的晚一些。」破風飛行的易天行望著頭頂的夜空,微微笑著,一低頭,才發現孩子已經睡熟了。
※※※
易朱一覺醒來,並不熟練地用自己的小胖手揉揉眼睛,便看見了自己那位十八歲的父親的臉,那張平常樸實的面孔微微笑著,雙眼直視著前方,晨光拂來,整張臉都籠罩在一種淡淡的光芒里。
海浪擊打礁石的聲音轟然如雷。
小傢伙下意識地偏了偏腦袋。
易天行看見他醒了,笑了笑,用手指指著大海深處的方向:「第一次飛,第一次看見海,感覺很好。」
海的深處平靜著,海的近處咆哮著,數條白色浪花做成的綬帶掛著海面上作著裝飾。
太陽已經從海水裡掙脫出來了,天上有被朝陽染紅的彩雲,反襯著碧天更加乾淨。
小傢伙爬了起來,有些困難地在年輕父親的身邊坐下。
「漂亮嗎?」
「嗯。」
「現在你是人了,所以要學會用人的眼光來看待世界,要學會用人的眼光來找到世界的美好。」易天行微笑道:「這就是我為什麼帶你來海邊的原因——好男兒,胸懷像大海。」
小傢伙側著頭,聽著對他來說有些深奧的說話。
易天行輕輕拍拍他的腦袋:「昨天夜裡我才醒過來,我才十八歲,根本沒有擁有作一個父親應有的……很多東西,所以想到你今後要在人生間打滾,不知道應該怎樣教育你,我很有些心慌……我和你一樣,都不是單純屬於這個世界的,但不一樣的是,我小的時候,爺爺就死了,我一個人孤單的長大,所以沒有人教過我什麼,什麼都是我自己慢慢摸索,慢慢感受。」
「而你不一樣,我在你身邊,所以我想讓你能過的比我幸福些,少走些彎路。」他微微笑著,笑容卻有一些苦澀之意,「我小時候有些自閉……」
他也不理會孩子聽不聽得懂,自顧自地說道:「在縣城裡,沒人打得贏我,所以那時候我最囂張,也最冷漠,幸虧後來遇見了你媽……後來來了省城,忽然知道了很多修行人的存在,發現有些人居然是我打不贏的,所以我才開始嬉皮笑臉,應付著,但心裡卻是蠻舒服,因為畢竟發現自己不是孤獨的存在。」
「要入世,便要學會與人交往……等等,等等。」他著急的抓著頭髮,「怎麼說的有點兒亂了,你等我組織一下語言。」
小易朱用無辜的眼神望著他。
易天行又開口說道:「你在路上殺了那些綁匪,我雖然生氣,但最主要的是有些恐慌,我擔心你會過多的倚仗自己超出世人的能力來獲取一些在我看來很無所謂的東西。」他點點頭,似乎是為了加強自己說服小孩子的信心,「你我都可以很輕鬆地用能力來獲取一些正常人奮鬥許多年都難以得到的東西,比如財富,比如權力,比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