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上六之卷——九州驚雷 第39章 帝都先溫春常早(3)

好事將近,韓家門前的訪客更是絡繹不絕。

宰相家門前原本就車水馬龍的如同鬧市,現在已經趕上了上元燈會。

只到了巷口,馬車就再也走不進去,景誠從車上下來,向巷中一張望,不由得就嘆道:「好熱鬧。」

方興也跟著從車上下來,「沒辦法,平時想給相公送個禮都難,過了這個村,下個店不知要等到何時才能遇上了。」

「哦?」景誠回頭,「竟有此事?」

「相公的生辰從不大事操辦,想送禮都沒門路。年節時的人際往來,禮單上稍稍貴重一點,也會退回去。不過給新人送禮,就不便退了。所以誠甫你看看,這一回相公家嫁女娶婦,多少人都當成了討好相公的機會。」

「怕不止如此。」景誠搖搖頭:「別人送了,自己沒送,心裡也虛。」

有些事,你做了,上面記不得。你沒做,卻會被記得清清楚楚。這本是官場上的通例。

「天下官員數萬,京師之中也有數千,誰送誰沒送,就是去銓曹四選,想對著名單查也查不清,中書門下可不是州縣衙門裡面就那麼幾個人。」

方興笑說了一句,拉著景誠,「不要管那些人了,他們就是送了禮,過些日子,相公也會回禮——宰相的人情,哪有那麼輕易給人的?——且隨我來,相公正等著誠甫你。」

潤州的局面終於平靜下來,景誠也就能夠暫時脫身,上京來述職。

方興本與景誠有過幾面之緣,最近任職京師,被韓岡派了去迎接景誠。

韓岡此時正在後園中批閱論文,外面的喧鬧傳到後園中來,只剩下風中的一點雜音。

收禮、回禮之類的小事,有王旖看著,韓岡這個甩手掌柜當得輕鬆自在。

不過對著一篇討論圓周率的論文,韓岡拿著炭筆在草稿上點點畫畫,看得有幾分吃力。

近些年來,在自然科學的研究上,進步速度十分明顯,有些地方甚至讓韓岡都有跟不上時代發展的感覺。

尤其是代數體系創立,幾何原理被翻譯之後,數學上的進步更是讓人驚喜。《自然》數學篇中,不規則物體的面積和體積的計算是討論的重點,曲線。也有人開始研究怎麼將代數帶入幾何之中。

可惜韓岡的水平不行,否則引導創立出解析幾何的基礎當非難事,而微積分,也該出現了。

聽說方興把景誠帶來了,韓岡便放下筆,鬆了一口氣,出去見客。

「恭喜相公。」

見到韓岡,景誠便先向他道喜。

韓岡還了景誠半禮,卻搖頭道:「兒女嫁娶,乃私家之喜。江南安靖,方是宰相之喜。如今江南之地,可堪為韓岡道喜?」

景誠前幾次拜見韓岡,總少不了幾句寒暄,第一次韓岡如此開門見山。景誠心臟都停跳一拍,不知韓岡想聽到什麼樣的消息。

他猶豫了一下,偷眼看了看韓岡,又瞥了眼方興,依他對韓岡的了解,當朝宰相是喜歡聽人說實話、做正事,而不是歌功頌德、阿諛奉承。而方才方興在外面說了一番韓岡的作風,也印證了這一點。

他想著,遂一咬牙,「絲廠不休,江南亂事不止。」

方興在旁問道:「難道江南的絲廠廠主還沒有將工錢漲上來?」

「小漲而已,遲早會再降回去。此輩慾壑難填,又開始引用倭人,工錢如何能高得起來。」

方興道:「棉廠開在西北,吸納了多少無地農戶。工錢尤勝耕作,為何江南不能如此?」

景誠道:「棉廠少而絲廠多,棉價高而絲價低,棉行公心多而絲行私心重,紡棉多工廠而織絲多小農,故而棉廠可安民富民,絲廠則亂民殘民。」

韓岡道:「此事我亦知,故而藉此番兩浙變亂,朝廷將會免徵兩浙丁稅三年。同時從明年開始,兩浙兩稅,將不再徵收絲絹,改為納錢,再免去百姓折變之苦。」

景誠道:「若能減少折變,誠為兩浙百姓之福。但絲廠……」

方興打斷了他的話,反問道:「誠甫兄,你覺得絲廠現在能廢嗎?」

「為何不能廢?」景誠忍住心頭的不快,也反問道。

「因為廢不了。」卻是韓岡做答,「折變殘民之重遠甚於絲廠,天子都查禁不了折變。絲廠收益遠過耕作,富民蜂擁而起,你覺得你能廢得了絲廠?」

韓岡嘆了一口氣,「還要多謝誠甫你,能坦誠相告。但爾等為親民官,要做的是讓境內無流民,而不是去敗壞他人的產業。絲行私心重,可教化、可引導、可依法重治,但不可貿然罷廢,誠甫,你可明白?」

「下官明白……可百姓何辜。」景誠低聲道。

韓岡聽得出來,景誠的態度有幾分是投己所好,但也有幾分是真心實意。

「不要光想到絲農,更要想到天下百姓能穿到更便宜的衣料了。相比起絲天下億萬元元,江南的絲農就顯得微不足道了。朝廷治政,不能兩全之處,就只能有所取捨,眼下的情況,站在更多人的一邊了。」

……

見客用了一個多時辰的時間,到了二更天,韓岡才脫身出來。

王旖拿著整理好的禮單賬目等了許久,看見丈夫,就有些不耐煩:「怎麼這麼久?」

「先是見了潤州的景誠,之後又順便見了沈存中剛剛提拔起來的一個年輕人。據說架設鐵路橋樑上的水平,還要勝過李明仲,泗州到揚州的沙洲石橋就是他主持修造的。方才聊了幾句,很有些想法,不過有些脾氣。」

「哦?」王旖好奇起來:「現在還有人在官人面前還能有脾氣的?」

見多了在父親和丈夫面前連話都說不好的官員,也聽過許多在天子面前,手腳發抖語無倫次的故事,王旖完全想像不到尋常小官見到韓岡還能有脾氣。

「年輕人多如此,能安心做事就好。」

有才所以自負,又因為沒有功名,自卑之下反而更加自傲,甚至還有狷介。

若只知之乎者也的腐儒,韓岡沒打算慣著他們的脾氣,但當真有能力的人才,自然要另眼相看。

「他正想著用鋼鐵來架橋,比起木橋石橋,鐵橋的跨度更大一點。要是能夠成功,肯定是普及天下。」

相比起與景誠的會面,年輕的工程師的一點小脾氣,完全不算什麼。

在權勢面前,景誠不敢硬頂。但景誠的態度,代表了很大一批官員的想法。

棉廠這種新創一個行業的工廠不算,淘汰舊式生產力的工廠,必然會受到舊勢力的反撲,而大批的失業者,也會讓很多旁觀者站到對立面。

但韓岡沒打算退縮,江南的情況也動搖不了他的根基。

「官人……官人,官人!」

王旖越提越高的聲音,將韓岡的思路拉了回來。

「嗯,聽著呢。」韓岡漫不經心的應聲道。

王旖瞪了他一眼,一如既往的拿他沒辦法,將幾本冊子一一放在了韓岡的面前,「這是今天的禮單,要還的,要退的,都分了類。這是大姐兒的嫁妝單子,過兩日就先送過去。蘇家昨天也把金娘的嫁妝單子送來了,比之前說了多了兩樣,官人你看看是不是退回去。」

韓岡翻看了一下,多了四百畝水田和兩千貫錢,「大概是蘇子容從章子厚那邊聽到了什麼,我會去跟親家翁說的。」

蘇子元已經再娶,更又生了一對兒女。但蘇金娘是當朝宰相家長子的未婚妻,蘇子元的繼室別說虐待,就是慢待也不可能。嫁妝上也沒有儉省,反而比預想得更多。

在蘇子元趁入覲的機會,帶著女兒入京後,王旖和嚴素心都去蘇頌家探視過,對這個兒媳婦都很滿意。而且,以韓家的家底,更不會對嫁妝有何苛求。猛然看到嫁妝比預先約定的多了,王旖反而覺得不好。

「根本沒必要攀比,兩家能一樣嗎?」王旖道。

宰相家和知州家根本不是一個等級,以韓家的家境,也不會太在乎這點嫁妝。在王旖看來,蘇家完全沒有必要打腫臉。

「還不是怕女兒在夫家受委屈?都是一片父母心。」韓岡深有感觸,「何況福建的風俗也如此。」

福建嫁女,一向講究。富戶女兒出嫁時,在嫁妝之外,還要另外準備隨車錢數百上千貫,用車載送婿家,一路炫耀。倘不如此,必為鄰里訕笑。為嫁一女,即使官宦門第也要竭盡全力。福建不願生女兒的風氣,也多來自於此。

蘇家便是福建大族,聽到韓家給女兒準備的嫁妝,也不願意女兒差得太遠。

「既然蘇親家那邊給金娘又添了嫁妝,大姐兒的嫁妝是不是也加一點。」王旖問道。

京師風俗,雖不比福建,可也依然講究嫁妝的豐厚。

「足夠了。日後不夠再補貼也不遲。」韓岡不覺得自己給女兒準備的嫁妝還會顯得太簡薄。

韓岡夫婦給女兒準備的嫁妝,最重要的部分是兩份地契和一份存單。

在開封府界內的一座有著八百畝上等水田的莊子,還有一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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