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她還是如往常一樣,靠著桌子寫日記。
每天寫日記,最初的理由早已忘記,或者也不重要。
習慣讓一個人安心。
她寫著今天早上在公車上遇到了色眯眯的老頭。差一點點就遲到的心情。中午到公司樓下的自助餐吃東西時、竟然在咕咾肉里看見疑似蟑螂鬚鬚的細線。星巴克的外帶咖啡買一送一讓她心情大好。下班前看到老闆對著秘書大罵全公司的氣氛超緊繃。隔壁桌的小王又遞紙條過來約晚餐,不過她只想一個人吃。買了雞腿便當,租了一片「火線追緝令」DVD,打發了半個晚上……剩下的半個晚上,看點料理東西軍回放就過去了……
部落格盛行的現在,她不是沒想過用電腦寫日記,試了幾次,感覺都怪怪的,沒有紀錄的真實感。
或許是血液里還流動著某種情懷吧,捨棄了充滿彈性的鍵盤,她回過頭,還是用鉛筆慢慢在日記本上刻下流水帳。
不管寫下了什麼,日記的最後一行,總是留給她交往了三年的男友。
阿葉,今天又快過了。
我已經有十一天沒有夢到你了,你該不會是故意的吧。
晚安。
床就靠在書桌旁,桌上留了一盞小燈。
日記本沒有闔上。
洗澡時脫下的手錶,跟眼鏡一起橫放在剛剛寫好的日常生活上,好讓阿葉乘風來看她時,也能讀讀她日復一日的想念。
她抱著男友過去睡的枕頭,聞著好久好久前他留下來的味道。
就快一年了吧。
如果當初阿葉沒有在那一張紙落下名字,現在,他們會過著什麼樣的日子呢?
也許才一起看完晚場電影,他送她回家,在樓下戀戀不捨地親了又親。
也許今天是剛剛拍完婚紗、一回家兩個人都累到不行地摔在床上睡著吧。
也許只是平凡的一天。
他滿身大汗地結束慢跑,回家沖涼。而她也剛剛寫完日記,準備上床睡覺。
如果阿葉沒有搭上那一班飛機,現在,他人會在哪裡?
還是東躲西藏,惶惶不可終日?
還是乾脆變成了他們之中的一份子,從恐懼別人變成別人的恐懼?
還是幸運得到貴人幫助,把債務解決,然後回頭再追自己一次?
有太多的如果,太多充滿嘆息、卻沒有意義的問號。這就是人生吧。
日記仔細紀錄下來的,恐怕是人生中最沒有想像力的一種可能。
睡意漸濃。
睡意漸濃。
咚。
有什麼東西重重落在窗外陽台上。
「誰?」她坐了起來。
才剛剛聽見落地窗慢慢被打開的聲音,一瞬間,一個人影便打雷般撞了過來。
她呆住。
「嘿!」
那人影一拳正中她的鼻子,發出沉悶的裂響。
她的臉迅速往後一折,床墊下陷。
那不速之客已在那重重一拳之後落在床上,雙腳叉在她的身上。
「……」
她用很奇怪的眼神,在昏黃的小燈光中,看著坐在她身上的人影。
第一次,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的不是恐懼,而是迷惘。
人影笑了。
「首先自我介紹……算了。哈!」
戴著耳機、聽著重搖滾音樂的人影露出瘋狂的笑容:
「反正就是這麼一回事,啦!」
她開口說了幾個字,這個人影的拳頭已像狂風暴雨般砸在她的臉上。
Mr.NeverDie。
壓抑太久了。
絕對是壓抑太久了。
不斷灌進耳朵的聯合公園現場演唱會,主唱的叫喊,鼓手的連擊,群眾的鼓噪嘶吼聲,Mr.NeverDie的雙拳像裝了噴射引擎,火力全開,足足打了一分鐘。
再加場一分鐘。
停下來的時候,拳頭上已沾滿了紅色的碎骨與肉泥。
脫掉耳機。
Mr.NeverDie老練地將賴床的她扛了起來,扔進浴室。
「接下來,這個房間是我的了,哈哈!」他對著坐在馬桶上的她說。
關上浴室的門。
他先是掠奪了這個陌生人的冰箱,可惜只有礦泉水跟一包巧克力脆笛酥。然後大大方方躺在床上看了一下子電視,亂轉亂轉,跟以前愉快的時光一樣。
膩了,就東翻西翻。
只一下子,他看到了被眼鏡與手錶壓住的那一本日記。
日記啊……Mr.NeverDie笑了出來。真是老土,竟然還是用鉛筆?
他一屁股坐下,雙腳大分岔放在桌子上,翻著這素昧平生的女人日記。
日記里密密麻麻,鉛筆痕迹又偏淡,看得一時眼花撩亂,只是快速翻頁。
其中有幾頁用膠水粘著幾張看似目標與男友的合照,吸引了他的目光停頓。
「……」Mr.NeverDie漫不在乎地看著。
照片里的男人,雙手從後面環抱在女人的肚子上,兩個人的臉上都充滿笑容。
這個男人,怎麼有點眼熟啊……
越看,越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一股焦躁從拿著日記本的指尖侵襲著Mr.NeverDie,無名火起。
「什麼啊!」
他大力闔上日記本,走進浴室。
五官徹底碎裂的女人坐在馬桶上,任由Mr.NeverDie將她跨過。
「借一下啊。」他看著塑膠架子上琳琅滿目的清潔用品。
打開水龍頭,壓到紅色最左,開到最大。
也不分什麼作用了,他隨手拿著最大罐的橘色洗髮精,直接擠在頭頂上,一口氣就擠了四分之一罐。
黏黏的洗髮精順著地心引力流泄過他混濁的臉、熊一樣的脖子,沿路直下。
女人平常在用的洗髮精很香很膩,蜂蜜一樣。水溫如火焰,力道很夠,從蓮蓬頭激射而出的滾燙熱水沖得他眼皮發顫,皮膚髮紅髮腫。
連著黃黃的泡沫,一鼓作氣把核子廢料級的臭氣衝到腳底。
好久沒這麼從容自在地洗澡了,但Mr.NeverDie卻洗得很不痛快。
耳朵里都是瀑布般的水聲,眉毛上覆蓋著軟軟的泡沫。
在想什麼呢。
什麼也不想去想。
「!」
他陡然睜開眼睛。
水珠從睫毛上噴開。
裸著身子從浴室衝到書桌,連一個眨眼的時間都沒用上。
渾身冒著蒸氣,他濕淋淋的雙手翻開日記本,瞪著那張普通至極的男女合照。
有一個小時,他的身子連一根寒毛都沒動過。
身後持續傳來熱水噴射的聲音,白色的蒸氣從浴室緩緩瀰漫開來。
吱。
吱吱。
一隻黑色的牛皮紙袋從門縫底下鬼祟鑽動的聲音,將他從極靜中震回現實。
轉過頭。
Mr.NeverDie用恍若沉石的腳步,艱難地走進浴室。
濕潤的白色蒸氣里,馬桶上,整張臉爆碎的女人垂著頭坐著。
她自然無法有表情,他也不曉得自己臉上的肌肉正如何回應。
Mr.NeverDie又以這樣的姿勢呆立了一個小時。
為什麼。
自己竟然會忘了這個女人呢?
為什麼。
自己的長相,連自己都沒有印象了呢?
從什麼時候開始,即使是對著鏡子刮鬍子,也沒有再注意自己的臉?
日記本里黏貼的幾十張照片,那個男人,應該就是自己。
……為什麼要用「應該」?
怎麼會用到「應該」?
對於自己的過去,幾乎沒有真實的記憶,只有幾個太過破碎的畫面,不斷用蒙太奇的手法在Mr.NeverDie的腦中胡亂運鏡,再進行不合邏輯的拙劣剪接。
太扯。
這真的是太扯太扯了。
連最森嚴的監獄都敢從正面硬闖的Mr.NeverDie。
現在,竟不敢往前踏一步。
這女人,應該跟自己在一起過。
在一起多久?依稀兩個人有做過。除了做過之外還做過些什麼?
好模糊。
既然在一起過,自己怎麼會認她不出,還亂拳把她活活揍死呢?
這個女人在被揍了第一拳後,用奇怪的表情看著自己,講了一句話。
那句話是什麼?
他戴著耳機,沒有聽到,光回想女人說話的嘴型他也沒有印象。
他生硬地轉身。
所有的答案,所有的過去,都在那女人的日記里吧。
全身乾冷的Mr.NeverDie端正坐在書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