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縣級機關幹部招聘考場門口時:日
人:月兒,於老師
月兒從裡邊走出來,於老師迎了上去,但是他一看到月兒的臉色,就明白月兒又沒有被錄取。
他們同時沉默了,過了一會,又異口同聲地說出相同的話:不要緊……
景:縣城的大街廣告欄前
人:於老師,月兒,看廣告的眾人
於老師拉著月兒過來看廣告,看得出月兒並不寄什麼希望,但是為了不讓於老師掃興,她也認真地看著。旁邊的人議論著:現在的廣告像雪片一樣多。雪下下來就化了,等於一場空呀。是呀,所以應聘成功的很少。幾乎就沒有。
還有很多是騙人的。
你們看看這一條,招聘推銷員,月薪八千,開什麼玩笑?拿我們尋開心的。
於老師始終不被他們的議論所影響,他仔細地一條一條地看過去,終於看到了他認為合適的:月兒月兒,你快看。這是一條電腦公司的招聘廣告。
景:某電腦公司
時:日
人:於老師,月兒,電腦公司人員
於老師:我們月兒,從小就喜歡聽收音機的……電腦公司的兩個人對視一眼,忍住了笑。
於老師卻還在努力:是差不多一回事吧,收音機和電腦,反正都是……
電腦公司的一個人用手指指自己的腦門,對另一個人暗示:這個人是不是這裡有問題?
於老師並沒有在意他們的嘲笑,但是月兒注意到了,她心裡很難過:於老師做了許多年老師了。於老師:我是前窯小學的。
電腦公司的人直接說:我們要招大學生。於老師:月兒考過大學的……
電腦公司的人:我們要的是大學畢業生,不是大學的落榜生。
景:某公司
時:日
人:於老師,月兒,公司人員
於老師拉著月兒推開門:月兒,這家公司招聘會計,這是你的特長呀。他推開門就對人家說:月兒打算盤是一流的水平。
大家都笑起來,現在哪裡還是算盤的年代呀。
於老師硬是把月兒推到前邊,他拿出算盤叫月兒打,月兒明知人家在看笑話,但是為了於老師,她還是做了,她噼噼啪啪地打了一陣,大家看得倒是眼花繚亂,不得不佩服月兒算盤打得好。
公司負責人說:但是我們需要的是計算機人才。
另一個人說,如果時間退回去十年二十年,我們老闆肯定要你了。
景:縣城的街上
時:日
人:於老師,月兒,於老師的學生小許
於老師和月兒走在街上,突然有人喊了一聲於老師。於老師沒有認出他來,他熱切地握住於老師的手:於老師,你不認得我了?我是小許呀。於老師:小許?
小許:我是你的學生,我從前在前窯小學念過書的。於老師想起來了:噢噢噢,小許,小許,是的,小許……小許看了看月兒:這就是月兒吧?月兒笑了笑。
小許:於老師,我早就聽說你的事情了,也知道月兒的。於老師高興得笑眯了眼:是呀是呀,月兒。小許:於老師,你們在縣城幹什麼呢?於老師:我們,我們在找工作。小許:找工作?
景:縣城某大賓館
時:日
人:於老師,月兒,小許,王總經理
小許:王總,這就是於老師,這是月兒。
王總盯著月兒看了看,露出笑意:好呀,好呀……小許:王總,月兒高中畢業……
王總擺了擺手:我明白我明白,嗯,按說呢,高中畢業是很難安排工作的,不過么……於老師緊張地看著王總。
王總:不過么,根據月兒的具體情況,我可以考慮……王總看月兒時的眼色,讓人很不舒服。於老師看看月兒,月兒沒有吭聲。
王總熱情地:月兒,你今天就可以留下了。
景:賓館外
時:日
人:於老師,月兒
於老師:月兒,走,我們不在這裡做。月兒:我,我願意留下來。於老師:我不許你留下來。
月兒含著眼淚:於老師,你為了我的工作,辛苦奔波了多少日子了,這些日子來,你沒有吃過一餐安頓的飯,沒有睡過一個安穩的覺,現在終於有了機會,你又……於老師急了:月兒,這地方不適合你。月兒:只要找到工作---
於老師生氣了:月兒,你是不是貪圖虛榮,覺得這地方……下面的話於老師沒有說出來,因為他深深了解月兒,月兒是為了讓他安心,才願意留下的。
於老師拉起月兒就走,小許在後面追著問:怎麼啦,怎麼啦。他們已經遠去了。
於老師原地踏步的後果已經不容改變地表現出來,在我的敘述中我和老龐一開始對於老師是親近和喜歡的,但是我和老龐一直都在被我敘述中的時間拽著往前走,現在卻忽然發現了我們和於老師之間的距離,那麼這個距離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從一開始可能就有了,老龐說,比如說熟能生巧,這確實是個道理,問題是巧什麼東西,巧了又有什麼用,這個於老師不考慮。
老龐已經融進了於老師的世界了,於老師性格中的那種固執,那種不顧周邊環境不管別人看法的一廂情願,尤其是於老師對月兒的愛和關心,老龐是真的懂了。
我們還是回到當年的鄉村班車上吧,當於老師炫耀著那張招干表格時,有一個乘客想拿過去看看,但是於老師不肯,不要看了吧,他說,也沒有什麼看頭的,你不要弄髒了。拿了這個表就有用了嗎?有人問。當然有用的。
那我們也去拿一張填填,就能當縣委幹部啦?
那不行的,於老師有點急,好像怕人家搶去什麼,他說,要考試的,先是筆試,還要面試呢。噢,噢噢。
他們的表情里雖然還有一點將信將疑,但更多的已經是敬意和羨慕了,我不太清楚他們的敬意是對拿到表格的於老師的敬意,還是對即將填表格的月兒的敬意,但是鄉村人的底氣,這一點我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
車到站的時候,天色已經昏暗,現在從鎮上到我們村,已經有了其他的一些交通工具,因為這條路不算太遠,汽車是不必要的,有三輪的小車,都漆成紅色的,可能鄉間的人認為紅色比較喜慶,比較吉利,村民們稱它為紅癩團。也有摩托車,是一些有了點錢的村民自己買的,買了就是為了做盈利性的交通工具。也有人買不起摩托車的,但是也想掙一點錢,就用自行車了,你可以往他的自行車后座上一坐,他就騎著送你回家,給他三塊錢,五塊錢,甚至更少一點兩塊錢也肯的,有時候要騎很長的路程,人家只肯給一兩塊錢,他們猶豫半天也會答應的。他們總是想,力氣是天生的,又不用成本,不花也是白不花,這一塊錢兩塊錢不掙就沒有,掙了就有。所以他們說,好,上來吧,自行車就騎在鄉間的公路上了。最後的交通工具就是我們的老相識拖拉機了,從前我們都知道,拖拉機是村裡的公共財產,只有村裡有什麼事,才可能動用拖拉機出發,村民坐拖拉機,只是搭乘,沒有誰可以專門為他開一趟拖拉機去辦什麼平凡瑣碎的事情的。在我們村,只有於老師例外,村長經常為了於老師找對象的事情,開出拖拉機,村民們就乘機搭乘,他們說,我是托於老師的福呀,以後於老師找到了對象,討了老婆,我們就沒有這麼便利了,哪知道這句話一說就說了二十年,到了後來,漸漸的他們不再說這樣的話了,雖然有時候他們仍然是搭乘於老師的拖拉機,但是大家都不再說這個話題了。如今守候在鎮頭路口的拖拉機,是農民自己的拖拉機,他們在農忙的時候,拿它來運輸糧食,造房子的時候,運輸建築材料,農閑的時候就運輸人,也可以向辦紅白喜事的人家出租,現在辦婚事的人家租用拖拉機少多了,多半租給人家辦喪事,他們坐在拖拉機上哭天哭地,他們的哭聲和拖拉機突突的聲音混成一團,給寧靜的鄉村增添一些氣氛。
現在我和於老師就站在鎮頭上,我們的面前有好多等待生意的交通工具,但是我和於老師我們對視了一眼,我們心意一致。走回去吧。走回去。
我們把拉生意的叫喊聲扔在身後,我們踏上了回家的路,多少年來,我們多少次像這樣披著夜色踏上回家的路,那樣的日子已經遠去,新的日子會是怎麼樣呢。
迎接我們的是月兒板著的臉,於老師說,月兒,你連生哥回來了,你也不高興?我高興。
高興你怎麼還板著臉?
你為什麼老是這麼晚回來,月兒說,以後不等你了。不等不等,於老師笑呵呵地拿出表格,以後就是我等你。你到縣城上班,一個星期也不一定能夠回來一次呀,那時候我就要天天等你了。
不用你等,月兒仍然沒有笑意。
沒事的,沒事的,於老師說,這一路上我已經想好了,我要省下錢來裝一門電話,這樣你哪天回來告訴我一聲,我就可以到鎮上去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