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月兒聽到於老師在裡邊說:月兒,水好了,把澡盆搬到屋裡洗吧。
不,月兒大聲地說,屋裡悶死了。
於老師那邊沒有聲音了,於老師繼續默默地舀水,水桶已經快滿了……
片刻之後,於老師出來了,黃昏的院子里,背稍駝的於老師提著一桶冒著熱氣的清水往澡盆里加進去,澡盆邊上,擱著一張小凳,凳上擱著肥皂和月兒換洗的乾淨衣服,水加滿以後,水桶擱在地上,於老師的腳往教室走去。月兒的腳浸入水中。
於老師推開教室的門,教室里空蕩蕩的,於老師想了想,便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寫了起來。
熟能生巧,於老師寫了這四個字,看了看,覺得不滿意,擦掉了,然後重新再寫,還是熟能生巧,再看看,還是不滿意,又擦了,於老師到講台上拿起一本字帖,乾脆對照著寫了起來,又寫了好幾遍,最後又退後著看,總算點了點頭,放下了粉筆。
熟能生巧四個大字很有力地站在黑板上。
現在於老師又沒事幹了,他四處看看,最後走到後窗前,往外看著,後窗外是一片田野,夏日黃昏的田野充滿了煙火氣息,有幾隻雞在覓食,一隻狗趴在一邊溫情地看著雞們。月兒洗澡的嘩嘩的水聲。
於老師唱起歌來:田野小河邊,紅莓花兒開……雞們停止了覓食,歪著腦袋聽於老師唱歌,那隻狗的眼睛裡流露出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老龐曾經再三地問過我,於老師有沒有什麼習慣動作,就是經常性地喜歡做什麼。我想了又想,搖了搖頭。
老龐以為我沒有聽懂他的意思,他又說,比如像《列寧在十月》電影里的衛隊長,喜歡拿小梳子梳頭的。
沒有,我最後確定地說,於老師沒有什麼習慣動作的。那麼口頭禪呢,老龐說,就是經常掛在嘴上的,經常說的,有沒有這樣的話?
不等我回答,老龐忽然自己醒悟了,有的,有的,他說,熟能生巧。
後來老龐在寫電影劇本的時候,為於老師設計的習慣動作就是唱歌。生活中的於老師是不會唱歌的,他不僅背不出任何一首歌的歌詞,而且是五音不全的。
老龐的電影幾經周折,最後是拍成功了的,我在看老龐的電影的過程中,三番五次地被感動,尤其是貫穿全劇的田野小河邊的音樂,一次又一次讓我在心中掀起波瀾。但是儘管如此,當我在講述我們自己的故事的時候,我仍然無法用電影來取代或填補我們親身經歷的事情,老龐的電影可以感動我,打動我,但它畢竟只是從我的心頭掠過,而只有我們自己的人生經歷才是永遠固守在我的心底最深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