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會,於老師又小心翼翼地試探一句:要不,就填近一點的地方?
近?月兒說,能近到天天回來嗎?
咦,於老師說,你這個小孩,怎麼想的,讀大學怎麼可能天天回來?
我就要天天回來。我就要天天回來。
月兒連說了兩遍,現在我和於老師才漸漸地有些醒悟過來,不等我們說什麼,月兒又道:我不天天回來,誰來吃你燒的飯?
我燒的飯好吃嗎?難吃。
嘿嘿,於老師笑了起來。嘻嘻,月兒也笑了起來。
在他們的笑聲中,我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如果於老師不結婚,月兒恐怕是不肯出門的,不要說上學,幹什麼她恐怕都不肯去的,我想起早在小學畢業考初中的時候,月兒就流露出不肯出去上學的想法,後來才萌發了給周玉蘭寫信的那件事情,事情雖然做糟了,但是月兒的心思也讓大家明白了,當然在當時我是不可能明白的,那時我畢竟只有十二三歲,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我自己也是個男子漢了,該懂的事情我都懂。
我決心要為於老師和月兒做一點事情,我離開於老師家,先回到自己的家,我把我的想法告訴我爸爸,爸爸說,走,我們到村長家去。
奶奶和媽媽送我們到家門口,她們一致認為她們的孩子長大了,也會做大事情了。
連生啊,幫於老師出把力呀,奶奶說。連生啊,給於老師盡個心呀,媽媽說。
好像於老師的對象就在我手裡掌握著,也好像她們如果不關照,我就不會替於老師出力盡心似的。不過那時候我的心情很好,所以我並沒有嫌棄她們瑣碎和嗦,我認認真真地點頭答應她們,我看到的眼前當然是一片光明,我已經看到於老師身穿新郎的服裝在向大家作揖、派煙了。村長正在吃晚飯,抿一點小酒,這是他多少年來沒有改變的東西。他現在也有一點老了,從前村長一邊吃晚飯一邊開著廣播給村民們開會,說說話,時間長了,他養成習慣了,哪天不說心裡會慌慌的,但是後來時代進步了,廣播也取消了,村長吃飯時就有些沉悶,但是他也不會讓自己閑著的,他們家的一隻老貓永遠是他忠實的聽眾。老貓已經很老了,它就是那時候經常明偷暗搶和村長爭奪鹹魚的那個貓,現在它的風姿已經大不如前,有時候它聽村長的訴說,聽著聽著它會打起瞌睡來,村長叫醒它,它再聽一會兒,又打起來了,村長對此很不滿意,他想重新養一隻貓或者一隻狗,甚至最好是一大群,這樣村長每天晚上的演說聽眾就成氣候了。但是村長的老婆秀珍不同意,她說,要麼你自己伺候它們,屙屎屙尿屙得床上桌上都是,你自己去弄吧。村長就不吭聲了,其實在鄉下動物屙屎屙尿鄉下人是不在意的,他們即使腳踩在糞便上也無所謂的,最多嘀咕一聲,拿鞋在地上蹭一下就是了,只是村長的老婆秀珍是個很愛乾淨的人,她要想把家裡收拾得和城裡人的家裡一樣乾淨,雖然這是不可能,但她還是儘力去做的。這樣村長再養些貓狗聽他說話的想法就沒有能夠實現,所以到現在為止,他的聽眾仍然是那隻老貓,有時候村長會嘆息一聲,他可能是感嘆什麼東西吧,老貓向他看看,至於它能不能聽懂村長的嘆息,那只有它自己知道了。現在我和爸爸來到村長家,我們把我們的想法向村長一說,村長還沒聽完,就一拍大腿,英雄所見略同呀,他說,你們不來找我,我也要告訴你們呢,我又在替於老師物色一個對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