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化胡為佛算西遊,天地劫前鵬鯤現 第七百四十八章 塵

「妖師……鯤鵬……」

太乙真人嘴邊反覆低喃著這幾個字眼,站在乾坤坍塌的大戰之地邊緣,已從方才的失神漸漸迴轉。

百里長的鯤鵬之影依然不斷糾纏著金使葛力的丈五金身,後者的怒吼聲、謾罵聲,恨不得要將鯤鵬之影的巨獸撕碎,卻被那似乎源源無盡的法力暫時拖住。

這法力,大部分是來自於慘死於北俱蘆洲的玄龜……之前所見那顆寶珠,就是玄龜的玄珠吧。

無數年積累,成聖的希望,這些法力原本應該是被鯤鵬無比珍視,此時卻毫無遲疑的抽取出來。

因為一個師父要救自己的徒弟。

太乙真人緩緩嘆了口氣,站在那,靜靜的看著那隻巨獸之影走向終途,卻沒有要走的意思。

就算修為境界不足參與當前大戰,但太乙真人自然能看出來,等這股法力耗盡,甚至無法壓住那個大道聖人時,這看起來介於虛實之間的鯤鵬之影,必然會被那丈五金身撕碎。

太乙真人不知何為靈神道,此時也沒去想這些,心底浮現的,全都是上古……

妖庭破碎,巫妖漸漸退出洪荒大地,人族從弱小慢慢壯大,那是上古之末,卻也是洪荒相對來說最為平和的一段時日。

現如今,洪荒之內大半大羅境之上的高手,都是從那段歲月開始修行,道門也是從那時漸漸昌隆。

三清分家,元始天尊居昆崙山,因通天教主在金鰲島廣招門徒,截教萬仙來朝,元始天尊為宣揚教義,也擇優納徒。

早已入門的太乙,道法有成之後在三千世界各處遊歷,體會道之妙境,以期再有突破……

便在那時,太乙在一處因巫妖大戰而損壞了根本正漸漸「死去」、道則與靈氣不斷退卻的大千世界,誤入一處大陣之中,見證了一場曠世的「天譴」。

遭雷劈的,是一位道人,一位……第一眼就讓人留不下太多印象的中年道人。

道人似乎做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引得大道瘋狂降下雷霆轟殺,本就微薄的天道之力,甚至都在這些雷霆之中被絞的稀碎……

但就是這般大劫,那中年道人竟硬挺了過來,雖然最後氣若懸絲,也徹底失去了六覺,但確實活了下來。

太乙又驚又奇,便向前化了幾顆丹藥,將這人從生死邊緣拉了一把……

道人稍作療傷之後,起身做道揖道謝。

「多謝道友相救,不知道友能否告知尊號,這般恩情,貧道總應還上。」

這是他們說的第一句話,那聲音忠厚沉穩,又帶著幾分生疏與欠了旁人人情的不安。

太乙真人當時只覺得,洪荒之大,奇人高人當真不少,而自己湊巧又遇到了一位忠厚純良之人,心中滿是結交之意。

此時再回想起來,那時你的躲避與沉默,便是因這般事罷。

你竟是妖師鯤鵬。

「哈哈哈!」

大戰之地邊緣,太乙真人突然仰頭大笑,只是笑聲多有蒼涼之意。

千里之外,巨獸的身形已不知多少次擋在那道金光之前,而那滾滾的法力,卻已遠不如最初。

太乙真人還在笑著,只是笑聲根本在這道則破碎、乾坤崩塌之地傳不出多遠,只是在他身旁回蕩著……

……

「道友,道友,何必如此生分?咱們都是修道尋真之人,何不以道會友,結交一番?道友先前到底做了何事?為何被大道這般鞭撻?」

「貧道欲成聖。」

「呃?哈哈!成聖?哈哈哈,道友莫不是在誆我?」

「多謝道友搭救,待貧道傷勢痊癒自有回報,告辭。」

山巔,雲路。

太乙笑呵呵的攔在傷還未好的道人面前,那清朗的嗓音,話語中的善意,卻始終無法打動這個不善說辭的修道者。

這應是一位修道太久,以至於不會與旁人交際的高人吧。

太乙又帶著笑臉湊了上去,「道友可是瞧不起在下?」

「並非如此。」嘴裡蹦出這四個字,道人繼續低頭踏雲路。

若非他當時傷得太重,法力只有一絲,怕會直接遁走了吧。

「道友何必這麼生分?如今道友傷重,在外走動若是遇到宵小之輩就糟了,不如我護送道友一程?」

「這……」

「來來來,走走走,道友你要去何處?」

生拉硬拽著,重傷的道人被拖上了仙雲,飛去了最近的大千世界。

……

山洞,養傷。

道人從沉默不言到沉默寡言,再到只要和太乙談論起修道之事、大道之理,就滔滔不絕、口若懸河……

在道人養傷的四五百年,他們變得無話不談,變得可以直接稱呼彼此道號而不必避諱。

「洪荒能成聖者只有九位,剩下的位置當真不多了,玉鼎你可要抓緊才行。」

「若無異寶,早已歹命……算了吧。」

「你當真想算了?不如你隨我去洪荒一趟,我為你求求老師,看老師能否答你成道之惑。」

「不必,修行還需自身,也只需自身。」

「你我論道你都能得不少裨益,若能得老師指點,你興許當真能成聖人啊,還是真正的大道聖人啊。」

那些有些輕狂的話語依然在耳旁回蕩,太乙真人笑的越發癲狂。

猶記得,當兩人這次交談之後,傷已養好的道人不告而別。

太乙真人雖悵有所失,卻已是對道人的品性脾氣頗為了解,便去了那處天道之力微弱的大千世界守株待兔。

果然,數千年後,那處大千世界的邊緣之地,又有天地異象呈現。

大道如鞭,將那妄圖站到大道頂點的道人狠狠劈了下去。

但憑藉一口銅鼎護著那口玉鼎,道人再次勉強活了下來,只剩下一口氣息……

「不是說算了吧?」

太乙真人向前拖走了渾身焦黑的道人,道人當時無奈的一笑,並未多說什麼,徹底昏睡了過去。

又幾百年養傷,幾百年論道,還是那般相近的話語,還是那般不告而別。

三千年後,同一片大千世界,只是這次道人選擇衝擊聖人境之地離著混沌海更近了些,似乎是要避開什麼。

然而,早已在那片大千世界布置好諸多大陣的太乙還是察覺到了大道的暴動,在天譴之後,拖回了已是渾身沒有半點完整皮膚的道人。

一連九次,九次相勸……

「你這樣下去,聖人之道當真無望,跟我回昆崙山吧,老師定能指點與你。」

「那便去吧。」

道人沉聲應了句,目光之中滿是灰暗與失落。

……

昆崙山上,玉虛宮中。

仿若凡人一般,似乎毫無半分出奇之處的道人,在聖人弟子面前與聖人論道三日,那是太乙真人決然無法忘卻的情形。

當日那道人與聖人論道的每一句,每一字,刻印在了太乙真人心底。

自那日後,玉虛宮多了一位弟子,聖人老爺親下令旨,這是唯一一位不用修行玉虛宮之法,卻依然是聖人親傳的弟子。

又數千年後,截教八大親傳弟子洪荒出道,玉虛宮當仁不讓,湊出了八名親傳弟子以作應對,後隨幾位師弟拜入玉虛宮中,漸漸有了闡教十二金仙之聲名。

「是我……竟是我……」

太乙真人笑聲漸漸停下,看著那已漸漸無法支撐的鯤鵬之影。

一件件靈寶在他身周浮現,灌注法力,布置成大陣。

「原來你是鯤鵬。」太乙真人低聲喃喃著,輕輕嘆了口氣,手中捏著幾片玉碟,「那就鯤鵬吧,起碼這次弄明白了你的跟腳,還以為你是器靈修行而成。」

太乙經,乾元法。

雖道境修為不足,但他太乙鬥法,倒還從未怕過誰。

「哈哈哈!玉鼎師弟!我來助你一臂之力!」

笑聲中總不免有幾分故作的暢快,紅袍鼓盪,身周伴著數十件寶物的靈光,硬生生的闖入大戰之地。

鯤鵬之影略有些震動,而那本就暴怒的金使葛力,猛地抬頭,將目光鎖在太乙身上。

「螻蟻!爾等螻蟻竟敢這般狂妄,當真該死!」

暴怒的金使葛力自覺舍了即將擊潰的鯤鵬之影,化作一道金光直衝太乙真人。

快……

葛力的身形,快的完全超過了太乙真人所能感受的極限。

在金光撞來的那一瞬,太乙真人心底甚至只有一個疑惑——楊戩這小子,到底是怎麼和這個大道聖人爭鬥那麼久的?

金光爆閃,只是那股道韻,就幾乎將太乙真人震碎;但太乙卻猛地雙手前推,數十道靈寶閃耀亮光,一座大陣眨眼布成,勉強攔住了金光一瞬。

可惜,只有一瞬,靈寶盡皆化作灰飛。

十丈之距,太乙真人自嘲的一笑,目光卻試著尋找著不知何時消失不見的鯤鵬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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