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皮質激素

「你認識鍾南山?那好,你問問他,非典期間,是他說的非用激素不可。這麼多人都股骨頭壞死了,他倒成了英雄,他忍心嗎?」

說這話的是北京某大醫院的一位醫生。她的同事因為參加非典病人的搶救,被重度感染,所以用了皮質激素,後來股骨頭壞死,從此開始了輪椅生涯。

在股骨頭壞死的非典病人中,有些人提起鍾南山就沒好氣:是他主張用皮質激素。然而,這麼多年過去了,這些人罵對了沒有?

事實上,這如同將一個屎盆,扣在了鍾南山頭上。這個事實有澄清的必要。

激素是有副作用的,但為什麼還要用激素?不管它是常識,還是在喉的骨鯁,緣由必須是清楚的,因為那是一份對於良知與公正的交代。

那麼,皮質激素的使用,到底出了什麼問題,以致那麼多人股骨頭壞死?

沒錯,當大劑量、高倍數的抗生素在臨床上被宣布無效,鍾南山和廣東省所有的專家,就開始面對空前的難題;因為這不是一般的肺炎,不是一般的感染,疫情帶來的病例每天都在攀升。的確,是鍾南山和與他意見一致的專家在這時提出必須用皮質激素,控制病情,保護病人。

激素所起的作用是減輕肺損傷。由於非典造成的損傷首先是一個異常的肺部免疫炎症過程,使用激素治療是為了減輕這種免疫炎症,減少肺損傷。但過量地使用皮質激素容易引起繼發感染和骨代謝損害,所以,使用它要講究技巧。換而言之,使用皮質激素,要選擇合適病人、合適時間、合適劑量,才能收到好的效果。

非典時期,很多病人一經發現,已經處於危重狀態:肺組織變硬,不能自主呼吸,需要醫生立即為病人通氣。但是,在使用氣管插管進行人工通氣時,隨著病變的演進,肺部會繼續發展為纖維化,低氧血症會進一步惡化。使用激素之後,病人肺部的這種損傷就會被抑制;再通過免疫調節的過程和輔助的治療措施,可以使病人的肺部逐漸恢複正常。

廣東省是最早發現非典病情的,所以在臨床治療中最早使用皮質激素。廣東人可謂身先士卒,為中國乃至世界最後征服ARS——非典鋪了路。儘管當時有一段時間,對使用抗生素還是使用皮質激素的爭論比較激烈,但廣東的醫務工作者在臨床實踐中還是堅持使用了皮質激素。

廣東使用皮質激素治療非典患者收到了很好的效果。在被救治的病人中,出現股骨頭壞死的,僅為2.6%,在全世界是最低的……

按理說,北京市衛生局的同志於2003年春節假期剛過,即2月8日,就到了廣東省衛生廳不恥下問、積極取經。那時,風聲多緊、多懸哪,人心惶惶啊!他們是冒著一路被傳染的危險趕過來的,可是到頭來,北京還是有那麼多非典患者最後股骨頭壞死了,這是為什麼?

2003年1月下旬,廣州醫學院第一附屬醫院廣州呼吸疾病研究所。吳華醫生被非典病人感染了,和她一起病倒的,還有一名非常有才幹的男醫生。

呼研所的老大姐吳華,她從非典疫情發生以後,就連日不離崗位,搶救病人,指導護理。大病初癒的鐘南山看到戰役伊始連傷兩員大將,心中又痛又急,眼淚不知不覺地流出了眼眶。這是他一手締造的呼研所,現在面臨前所未有的挑戰。更嚴峻的問題是,這場戰役到底要打多大、打多久?

早在2002年12月的時候,吳華就覺得有點兒奇怪:怎麼有這麼多病人呢?而且得的是同一種病。那時,她只顧忙,來不及多想。到12月20日,傳來發現「怪病」的消息。吳華已經首當其衝,與非典病人有了近距離接觸。當時還沒有隔離衣,連一般的防護措施也沒有用上,甚至根本沒有戴口罩。

病人情況嚴重。需要插管的病人,有一些分泌物,沾在了吳華的手上,她沒有及時消毒、清洗。後來她估計,這可能是她被傳染的直接原因。

兩個病人的家屬,也很快開始發病,讓沒有準備的吳華觸目驚心,這是多麼強悍的傳染!

為危急病人將輸氧管慢慢送進肺里,這是臨床上常規的救治。病人因為生理反應,劇烈咳嗽,直接從肺部噴出的血痰最毒。對此,所有在場的醫護人員都清楚,但職業的堅守精神,讓他們無從顧及個人安危。

當時在一附院和呼研所,病人出現比較明顯的缺氧現象的時候,醫生首先不採用插管或是切開氣管來通氣,而是採用無創的鼻部面罩通氣法。這個方法被證實很有效,它幫助很多生命危急的病人渡過了難關。

起初,為了攻克這一難題,鍾南山與肖正倫、陳榮昌、黎毅敏等專家,研究出了用這種「無創通氣」的方法給予病人呼吸支持,增加病人的氧氣吸入量,為挽救病人的生命贏得了更大的機會。這是其一。其二,就是當病人出現高熱和肺部炎症加劇時,適當給予皮質激素;而當病人繼發細菌感染時,又必須有針對性地使用抗生素。這使最危重病人的搶救成功率,達到87%,降低了死亡率,而且明顯縮短了病人的治療時間。

廣東整個的抗擊非典戰役,之所以能夠奪取最後的勝利,有兩大「利器」起了決定性的作用:一是鍾南山始終叮囑醫務人員根據病人的病情,在適當的時間,以適當的劑量,科學、合理地使用皮質激素,這就有效避免了更多的傷亡;另外一項就是在火線創造了「無創通氣法」,運用這一方法,減少了病人的痛苦和死亡率,避免了更為嚴重的繼發性感染。

以上措施,由廣東省衛生廳於2003年3月9日以《廣東省醫院收治非典型肺炎病人工作指引》的文件形式,下發廣東各地市與省直、部屬醫療單位。這是鍾南山以及廣東專家組對抗擊非典所做的重要貢獻。

非典過去6年之時,在呼研所安靜的辦公室里,吳華主任是始終面帶笑容講完自己被感染的經歷的。她沒有眼淚,也沒有哀嘆,彷彿那是一場驚險、刺激,以平安為結局的歡樂的遊戲。她雖然已經不如30年前那般年輕、美貌了,但那雙大眼睛,仍然閃爍著熱情和智慧的光彩,襯托著她開朗的性格。

吳華說,她現在的體質應該算是很好的,「24小時心肺功能都還不錯,只是肺部的紋理比較多」。她說自己好像老了,年輕的時候,可以一口氣登到山頂,現在上樓容易氣喘,出現了骨質疏鬆,所以在吃帶有維生素D的鈣片補鈣。她覺得有點兒遺憾,沒有專門抽空進行運動鍛煉,但是,她又給自己找了一個最恰當的理由:「忙得要死啦。」

呼研所一批又一批的醫護人員,都是她親自帶出來的,這是她作為一個50多歲的女人、一位優秀的主任醫師發自內心的自豪和欣慰。

她應該自豪和欣慰,因為她用自己被病毒嚴重侵染後的身體,檢驗了以皮質激素控制非典的成功,為後來對非典病人病情的控制和治療提供了有力的佐證。她真是所長鍾南山的好搭檔。在國家醫療衛生權威機構對非典的治療方針,意見難以統一的時候,在鍾南山堅持認為非典病人必須使用皮質激素來控制病情,而不能用抗生素,因為臨床證明,使用大劑量的抗生素根本無效的時候,偏偏是她,為鍾南山的聲音提供了最好的支持和證明。

特別是她親自驗證了鍾南山所主張和擔憂的,使用皮質激素,需要嚴格控制用量這一點。

吳華被感染後的癥狀是突然發高燒,但是,這莫名的高燒上午發起來,下午又突然退了。她覺得非常奇怪,拍了X光片:肺部沒有異常,就又開始工作。但是第二天,她突然又一下子高燒到39攝氏度、40攝氏度。到第三天,她就感覺支撐不住了。「我不行了,整個人感覺非常疲憊」,她告訴護士,自己可能被傳染了。

那時候,非典尚被稱作「不明原因的肺炎」……

第四天,吳華作為病人開始住院。她立即被注射了大劑量的抗生素,但是,無濟於事,高燒照樣不退。這就再次證明:以往的常規抗生素治療,無效。

這時,吳華自己要求使用皮質激素,卻不獲准,為她治療的醫生堅持繼續使用抗生素。

由於當時主流聲音認為應該用抗生素,出於對堅持用抗生素專家的尊重,吳華不得不繼續接受抗生素的治療。

值班醫生不給她用皮質激素,她就叫主管醫生來開藥。主管醫生的態度很遲疑,說是要請示,還要觀察。她於是央求著說:「你們不給我用皮質激素,我就會死的,一點兒胃口都沒有,人累得不得了。」渾身無力的感覺已經讓她難以承受。

「那時,我基本上一個星期都沒有吃東西,一碗稀飯吃兩三口就吃不下了,你說怎麼能有力氣呢?一點兒力氣都沒有。怪怪的,一直發高燒,渾身發冷,一不冷了,就難受得不能忍受。」吳華的述說似回到了當年。

2003年1月31日,農曆除夕。

這一天,吳華的要求終於得到了特許,她非常高興。上午用了皮質激素,到了下午,感覺就舒服了,不再那麼憋氣了,而且還能跟著中央電視台春節聯歡晚會的節目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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